個為他流淚多年的人。他離家時不過二十出頭吧,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地方,想必也走過了很多情感,很多的希望與失望都不知留在了哪兒,最後,就像命中注定,他還是回到了這個舅母身邊。回來時兩個人都已是暮年。回來時,舅母的神誌已漸漸離開這個世界,執意越走越遠,不再醒來。他守候在她身邊,侍候她飲食起居,侍候她沐浴更衣,攙扶她去散步,但舅母呆滯的目光裡再也沒有春秋寒暑,再也沒有憂喜悲歡,太陽在那兒升起又在那兒降落,那雙眼睛看一切都是尋常,仿佛什麼也不想再說。大舅晝夜伴其左右,寸步不離,她含混的言語隻有他能聽懂……
這或可寫成一個感人淚下的浪漫故事。但隻有在他們真確的心魂之外,才可能製作“感人”與“浪漫”。否則便不會浪漫。否則仍然沒有浪漫,仍然是分分秒秒構築的實際。而浪漫,或曾有過,但最終仍歸於沉默。
我有一種希望,希望那四十多年中大舅曾經浪漫,曾經有過哪怕是短暫的浪漫時光。我希望那樣的時光並未被時間磨儘,並未被現實湮滅,並未被“不可能”奪其美麗。我不知道是誰,曾使他夜不能寐,曾使他朝思暮想心醉神癡,使他接近過他離家出走時的向往,使那個風流倜儻的青年軍官夢想成真,哪怕隻在片刻之間……我希望他曾經這樣,我希望不管現實如何或實際怎樣,夢想,仍然還在這個人的心裡,“不可能”唯消損著實際,並不能泯滅人的另一種存在。我願意在舅母沉睡時,他獨自去拒馬河寂靜的長堤上漫步,心裡不僅祈禱著現實,而因那美麗的浪漫並未死去,也祈禱著未來,祈禱著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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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
常要在各種表格上填寫籍貫,有時候我寫北京,有時候寫河北涿州,完全即興。寫北京,因為我生在北京長在北京,大約死也不會死到別處去了。寫涿州,則因為我從小被告知那是我的老家,我的父母及祖上若乾輩人都曾在那兒生活。查詞典,“籍貫”一詞的解釋是:祖居或個人出生地。——我的即興碰巧不錯。
可是這個被稱為老家的地方,我是直到四十六歲的春天才第一次見到它。此前隻是不斷地聽見它。從奶奶的歎息中,從父母對它的思念和恐懼中,從姥姥和一些親戚偶爾帶來的消息裡麵,以及從對一條夢幻般的河流——拒馬河——的想象中,聽見它。但從未見過它,連照片也沒有。奶奶說,曾有過幾張在老家的照片,可惜都在我懂事之前就銷毀了。
四十六歲的春天,我去親眼證實了它的存在;我跟父親、伯父和叔叔一起,坐了幾小時汽車到了老家。涿州——我有點兒不敢這樣叫它。涿州太具體,太實際,因而太陌生。而老家在我的印象裡一向虛虛幻幻,更多的是一種情緒,一種聲音,甚或一種光線、一種氣息,與一個實際的地點相距太遠。我想我不妨就叫它Z州吧,一個非地理意義的所在,更適合連接起一個延續了四十六年的傳說。
然而它果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地方,有殘斷的城牆,有一對接近坍圮的古塔,市中心一堆蒿草叢生的黃土據說是當年鐘鼓樓的遺址,當然也有嶄新的酒店、餐館、商廈,滿街的人群,滿街的陽光、塵土和叫賣。城區的格局與舊北京城近似,隻是縮小些,簡單些。中心大街的路口聳立著一座仿古牌樓(也許確鑿是個古跡,唯因旅遊事業而修葺一新),匾額上五個大字:天下第一州。中國的“天下第一”著實不少,這一回又不知是以什麼為序。
我們幾乎走遍了城中所有的街巷。父親、伯父和叔叔一路指指點點感慨萬千:這兒是什麼,那兒是什麼,此一家商號過去是什麼樣子,彼一座宅院曾經屬於一戶怎樣的人家,某一座寺廟當年如何如何香火旺盛,廟會上賣風箏,賣兔爺,賣蓮蓬,賣糖人兒、麵茶、老豆腐……廟後那條小街曾經多麼僻靜呀,風傳有鬼魅出沒,天黑了一個人不敢去走……城北的大石橋呢?哦,還在還在,倒還是老樣子,小時候上學放學他們天天都要從那橋上過,橋旁垂柳依依,橋下流水潺潺,當初可是Z州一處著名的景觀啊……咱們的小學校呢?在哪兒?那座大樓嗎?哎哎,真可是今非昔比啦……
我聽見老家在慢慢地擴展,向著塵封的記憶深入,不斷推新出陳。往日,像個昏睡的老人慢慢蘇醒,欷歔歎惋之間漸漸生氣勃勃起來。曆史因此令人懷疑。循著不同的情感,曆史原來並不確定。
一路上我想,那麼文學所求的真實是什麼呢?曆史難免是一部禦製經典,文學要彌補它,所以看重的是那些沉默的心魂。曆史慣以時間為序,勾畫空間中的真實,藝術不滿足於這樣的簡化,所以去看這人間戲劇深處的複雜,在被普遍所遺漏的地方去詢問獨具的心流。我於是想起西川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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