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回到父親成長的村莊，村裡養著羊、驢等牲口，家門前種著榆樹。大哥周身都洋溢著喜悅之情，像過節一樣辦桌。雖然桌上隻有四個菜，且在院落裡吃飯，但就大哥一家的條件來說，這絕對是盛情款待了。父親還是老樣子，仍然一直教育大哥。
大哥是我見過的，麵對父親教誨時“最順服的兒子”，我在一旁看著這場景，除了無限唏噓，我思考著該如何與大哥聯結。
大哥愛的表達
陽光無私且明亮地灑下，穿過榆樹葉的縫隙，與樹蔭的影子和諧地交錯著。我環顧這庭院裡的一切，心想：這是爺爺、父親與大哥住過的家。我曾在河堤的夏夜星空、日常的餐桌上、陪父親擀麵的台前、父親與在台老鄉的閒聊中，聽過這個家的那些人、那些事。
庭院擺上幾張矮木桌，矮木桌的油漆斑駁，家人分桌而坐，在院落各處用餐。兩道尋常青菜，父親嘗了兩口，鹹淡不合胃口，旋即放下筷子，隻顧著跟家人談話。大哥想讓父親嘗豬肘，於是說：“爹，您嘗一口大肉，可好吃了。”家鄉稱豬肉為大肉，父親因為高血壓，連嘗都不想嘗，但耐不住大哥勸菜，夾一口到嘴裡，旋即吐了出來。
父親生氣地說：“肉都臭了，怎麼能吃呢？”
大哥連忙嘗了幾口，說：“滋味挺好呀，今天才剛煮的啊！”
父親更是生氣，要我嘗嘗且評斷肉是不是酸臭了。
我嘗了一口豬肉，的確已經有酸臭味了。但傻子才去當判官，何況來者是客，作為客人批評菜色是對主人的不尊重，而且這也是大哥的一番心意。我搖頭說嘗不出酸臭味，捧場多吃了幾口，這是我能向大哥表達心意的方式，頂多吃壞肚子。
大哥為父親回家，特別烹調豬肉，那在家鄉是珍饈。夏季天氣炎熱，肉品要冷藏保鮮，大哥借來冰箱貯藏，但家中無電力係統，豬肉依然餿掉了。父親因此教訓大哥，邊訓斥還教些生活常識，一發不可收拾，仿佛要把五十年來離家，未儘的父親責任都彌補上。大哥隻要稍一解釋，父親的教訓就又來了。
過去我在家中，練得好口才，估計與父親說教有關。我若說不過父親，我常常留下憤怒，不再去理會父親。隨著我年紀漸長，我和父親爭辯的形勢轉換了，父親總說不過我，隻能說我“愛抬杠”。我漸漸地跟父親一樣，也變得愛爭辯、說道理。
若非學習薩提亞模式，我與父親的關係，會糾纏於各種情境，並且常感到困惑、憤怒、受傷與痛苦，父親何嘗不是同樣的狀態呢？我與父親一直朝夕相處，很親近，因此抬杠、打岔都很習慣了。但大哥闊別父親多年，隻能以討好的姿態麵對。大哥始終尷尬地聽訓，仿佛儘了全力，卻始終搞砸學習的學生。那情景我在旁邊看著都難受。
院落裡都是親人，大哥是爺爺的輩分，大哥的兒子比我年紀長，大哥的孫子在一旁看著。我在父親的耳邊說：“大哥已經當爺爺了，別再說了……”未料父親聽了，大著聲音對眾人說：“就算當爺爺了，也是老子的兒子。老子教育兒子，天經地義。”
依照舊觀點行事，不問做的方式是否有效，固執的人常如此，他們做事的慣性早已形成。如今固執的人是父親，儘心力的人是大哥，又回到日前餐廳那一幕，除了接納，我心裡想著該如何是好。
大哥為了準備肉品，在無電力供應的老家，借來了一台電冰箱，在我的眼中是“儘力”“樸實”，是一種愛的表達，在父親的眼中，卻是“愚蠢”表現。他生怕大哥處處吃虧，卻忽略大哥曆儘滄桑，不缺人生的智慧。
大哥期待父親開心、健康，除了借一台冰箱，更親手蓋了間新廁所。家鄉是蹲式廁所，如廁後沙土掩埋，再清掃至他處。大哥考慮到父親年事已高，用蹲式廁所費勁，為了讓父親舒適，特意弄來坐式馬桶。除了親手挖坑洞，還弄來儲水的橡膠桶，再組合成像樣的廁所。這都是大哥為父親準備的。大哥是農民，為父親的到來提前安排好，借冰箱，研究、組裝與施工新廁所等，這些都出自大哥的一片孝心，父親並非不明白。但大哥所有的心意，都抵不過父親的“自責”：他沒有好好地養育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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