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麼做不過是遵照慣例行事。每個罪案現場都存在一個精妙的運作體係，其中包含著幾個等級不同的小團體。大多數時候，警探們隻和自己人還有科技鑒別處的技術員說話；除非有人發問，警員們絕不主動開口；這一體係中地位最低的階層——運屍工隻和法醫處的技術人員說話。而法醫處的技術人員極少和警察說話。他們討厭警察，認為警察多事，隻會嘮叨抱怨——提出各種要求，要屍檢，要鑒別毒物，而且恨不得馬上拿到結果。
博斯看向身邊的那條溝渠深處。工人們已經鑿穿了這塊混凝土，鑿出一個約八英尺[2]長、四英尺深的大坑。在距離地麵三英尺處，他們在坑壁上進行橫向挖掘，掏出了一個洞。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些，博斯蹲了下來。他發現那個洞的輪廓與女性軀體大致吻合，就如同一個用來澆鑄石膏人體模型的模具，隻不過裡麵已經被掏空了。
“屍體呢？”博斯問道。
“已經被取出來了，”埃德加說，“裝進了袋子裡，放在車上。現在我們正想辦法把這一整塊混凝土敲下來。”
博斯一言不發，盯著那個洞，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回防水布下方。法醫處的調查員拉裡·薩凱跟著他，來到法醫的廂車旁。薩凱打開車鎖，掀開廂車的尾門。車裡很熱，薩凱的口臭甚至蓋過了工業消毒水的臭味。
“我猜他們會叫你來的。”薩凱說。
“哦，是嗎？為什麼呢？”
“因為這看起來就像是人偶製作師的手筆，夥計。”
博斯什麼都沒說，沒有給薩凱任何肯定的暗示。四年前，薩凱參與了人偶製作師係列案件的部分調查工作。博斯懷疑媒體之所以給這個連環殺手起了“人偶製作師”這個綽號，就是薩凱乾的好事。這個殺手一次又一次地給受害者屍體化濃妝，而有人把這一細節透露給了第四頻道的某個主持人，而這個主持人將這個殺手命名為“人偶製作師”。從那時起，所有人——甚至包括警察——都以此稱呼那個殺手。
然而博斯討厭這個綽號。這個綽號不僅與殺手有關，還將受害者牽扯其中，抹殺了受害者們作為人的個體的特征。如此一來，與人偶製作師相關的報道在傳播時就多了幾分娛樂性，而其中的恐怖色彩被消減了。
博斯環視車內。車裡有兩張輪床，上麵放著兩具屍體。其中一個黑色的裹屍袋鼓鼓囊囊，裡麵的那具屍體要麼生前就是個大塊頭，要麼死後變得腫脹，呈巨人觀。他轉而看向另一個裹屍袋——那個裹屍袋很乾癟，他知道裡麵裝著的就是從混凝土裡找到的屍體。
“沒錯，就是那個。”薩凱說，“另一個裝的是蘭克辛姆一起捅刺殺人案的屍體，北好萊塢分局接的活兒。當時我們正在搬運蘭克辛姆的這具屍體，就收到了來這裡的指示。”
難怪媒體那麼快就收到了風聲。博斯知道這個城市裡的每一家媒體都在監聽派遣法醫的無線電頻道。
他查看了一下稍小的裹屍袋。裹屍袋用厚厚的黑色塑料布製成。在薩凱還沒來得及動作的時候，他一把拉開了裹屍袋的拉鏈。一股刺鼻的黴味冒出來。假如他們早點兒發現屍體，這股氣味隻會更加難聞。薩凱將裹屍袋打開，博斯看向裡麵的屍體。屍體的皮膚已經變黑，如同皮革，緊緊地裹在骨架上。博斯並沒有畏縮。他早就見慣了屍體，麵對這樣的景象他可以保持冷靜。有時他認為查看屍體就是他的畢生職業。在他還不滿十二歲時，他就為警察指認自己母親的屍體。他在越南見到了無數屍體。從警近二十年來，他見到的屍體數不勝數。這使得他在麵對屍體的大多數時候都無動於衷，他的眼睛仿佛已經變成了沒有感情的攝像頭。他明白自己這種無動於衷的狀態和精神變態者沒什麼兩樣。
博斯發現裹屍袋裡的女屍個頭很小。死者生前肯定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不過人體組織的腐敗和縮水使屍體變得更小了。殘存的頭發長度齊肩，像是經過漂染的金色。博斯還能看到臉部皮膚上殘存著的化妝品顆粒物。他的目光被屍體的胸部所吸引——和屍體的其他部分相比，這具乾屍的乳房大得驚人。兩個乳房飽滿渾圓，被撐起的皮膚繃得緊緊的。這不合理，本不該如此，因此這對乳房也成為整具屍體最詭異之處。
“那是隆胸假體，”薩凱說，“假體不會腐爛分解。說不定我們可以把那玩意兒取下來，賣給另一個想隆胸的蠢女人。這樣我們就可以搞一個循環利用項目。”
博斯沒有說話。這個女人——姑且不論她是誰，生前為了讓自己更具吸引力而做了隆胸手術，最後竟落得這樣的下場。博斯想到這一點，不禁有些難過。他心想：或許唯一被她吸引的人就是凶手？
薩凱打斷了他的思緒。
“假如是人偶製作師乾的，那麼她在混凝土裡至少躺了四年，對吧？可是從屍體的腐敗程度來看不像過了那麼久。頭發、眼睛和部分內臟還在，我們還能對這些東西進行檢驗。上周我接了個活兒，檢驗在索萊達峽穀發現的一名徒步旅行者的屍體。他們發現那家夥是去年夏天失蹤的，那具屍體隻剩下骨頭了。當然了，在野外還有動物。你知道嗎？有些動物從肛門鑽進屍體裡。那是人體最柔軟的入口，而那些動物——”
“我知道，薩凱，現在還是看看這一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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