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十九歲那年，父母都健在，家也沒分。我酷愛武藝，拜了個老師，叫丁建中，人送綽號‘白馬金刀’。
丁師傅待我極好，搬到我家裡來住，掰著手教我，一教就是三年。愚兄能有後來的底子，全仗那三年丁師傅煞費苦心打下的根基。”
“那年秋天，丁師傅帶我去闖蕩江湖，說要領我見識見識世麵。我們走到鹹陽，結果在店房裡遭了賊，把盤纏全丟了。
爺兒倆一商量，不能欠人家的店飯賬，回去也得花銷，便去關帝廟的廟會上練把式賣藝，想掙倆錢。正練著呢，人群中忽然有人冷笑了一聲。
那人個兒挺高，三十六七歲，穿一身綠，頭戴綠包巾，一張紅臉——打冷眼一看像關雲長似的。他說我們練的是分文不值，純是騙老百姓的錢。
他這一說，旁人誰還給錢？我們練了半天，分文沒掙。
丁師傅火往上撞，跟他口角起來，三說兩說便說翻了，當眾動了手。我那時功夫太嫩，乾著急伸不上手，隻能在旁邊眼睜睜看著。”
“打來打去，那綠衣人一掌打在丁師傅後背上，把丁師傅打得口吐鮮血。那人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我在後頭追著問——你姓什麼叫什麼？敢不敢留個名？
他說——我姓蘇，叫蘇北鬥。記住了，蘇北鬥。”
“我把丁師傅攙回店房，隻當挨了一掌，歇幾天便沒事了。誰知他使的是鐵砂掌外加鷹爪力，出手又重又毒。
丁師傅回去便起不來床了，對我說，他的五臟已經被震壞了，恐怕性命難保。幸虧店房裡遇上了同鄉，周濟了五十兩銀子，我雇了輛車把丁師傅送回原籍。
到家不到三天，便一命歸西。”
張鼎說到這裡，虎目之中滾下兩行淚來。他緊緊抓住苦狼的手，聲音沙啞：“丁師傅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咱倆師徒一場，為師沒有別的要求，隻求你將來一定要找到蘇北鬥，給我報這一掌之仇。
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你。我在靈前發了誓，說老師你放心，不管到哪一天，隻要我把能耐學好了，一定找著蘇北鬥，報這一掌之仇。”
“後來我成家立業，父母雙亡，兄嫂分家，我流落在外，大鬨二界嶺，又拜了景老師學藝——直到今天。兄弟，每逢我睡不著覺的時候，這件事便浮在眼前。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得算數。我不能因為自己成了名，便把死去的老恩師給忘了——那還是人嗎？
到如今，我這樁心願還是未了。兄弟，你替我辦的事不多，這一件，你千萬千萬記在心上。
那人叫蘇北鬥。掐算他的年紀，應當還活著，而且功底深厚，不會輕易死。
他住在哪兒我不知道，你聰明，你一定能找到他。找到他，替丁師傅報仇——哥哥在九泉之下，也感你的恩。”
苦狼把眼淚一擦，咬著牙道：“師兄你放心，蘇北鬥跑不了。他就是鑽進了耗子窟窿，我也把他摳出來。”
張鼎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好兄弟。哥哥的心願說完了。
你要好自為之——”
話沒說完，聲音便弱了下去。苦狼一把扶住他，正要把他背起來去找郎中，忽然眼前多了一雙腳。
順著腳往上看，苦狼的頭發根都豎了起來——麵前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正是灌九州，身旁是女閻羅馮笑梅、冷飛霜、花月仙，還有數名殺手。
灌九州倒背著手，正笑嗬嗬地看著他們倆。那笑容在火把光中一晃一晃的，比哭還叫人瘮得慌。
灌九州背著手踱了兩步，地上枯草在他腳下沙沙地響。“小矬子，走得了嗎？
這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苦狼把牙一咬，心裡明鏡似的——完了。自己肩膀帶傷，師兄身中劇毒，這仗還有法打嗎？
他把判官雙筆拽出來，回頭看了張鼎一眼，低聲道：“師兄，小弟先行一步了，咱陰曹地府見。”說著雙筆一掉頭，便要往自己心口紮——寧可自殺，也不能落到灌九州手裡。
就在這時，手腕子忽然被人攥住了。那手不大，卻像鐵箍一般，紋絲也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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