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滑到嘴唇，好像在重新學這張臉的輪廓。
“那你想怎麼辦呢？”
溫其蔚被他問住了。
沉默持續了太久，久到倪知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於是他往前挪了挪，把腦袋試探性地靠在了溫其蔚的肩膀上。
“你不要想了。”他小聲說，“你每一次想事情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離我好遠好遠。”
溫其蔚本來已經不想說話了，可肩上的涼意讓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更早的時候，飄回了他從倪知節嘴裡聽過的那些不成形的隻言片語。
“你小時候……”溫其蔚開口，聲音乾乾的，“你小時候，你爸媽對你怎麼樣？”
倪知節靠在他肩上的腦袋微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悶悶的聲音：“我爹不喜歡我。”
“他老是打我，不給我吃飽，讓我一個人睡在灶房後麵的柴堆上。他說我生下來克死了我娘，說我長了張不該長的臉，說我把災氣帶進家門了。”
溫其蔚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娘……”倪知節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過了幾秒才重新接上，“我娘喜歡我。她冬天給我縫過一件襖子，領口上還繡了一朵小花。雖然洗了幾水就褪色了，可我記得那朵花的樣子。”
“她說我長得像她爹，她爹是戲班子唱花旦的，生得比姑娘還好看。她說這是福氣，不是晦氣。”
溫其蔚垂下眼睫：“那她……”
“她被河水衝走了。”
倪知節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講一個早就講爛了的故事，爛到連痛感都磨平了：“那年漲水，她在河邊洗衣服，腳滑了一下，人就沒了。”
溫其蔚覺得有澀澀東西堵在他的喉嚨裡。
“後來……”倪知節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飄在風裡的柳絮，抓不住，“後來我爹更不喜歡我了。他說我克完了娘，現在又克了他。
“我爹不讓我哭，說哭了她也回不來。”他停了一下，“他還說我哭了就不是男人，說我哭了山老爺會生氣，山老爺生氣了村裡人就不高興。”
“你就沒哭過？”
“哭過。”倪知節的聲音更低了，“我躲到屋後頭哭的，不敢讓人聽見。”
“你爹後來呢？”
“他把我推進洞裡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還活著沒有。不過我都好久沒有想他的長相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你不恨他？”
“不知道。”倪知節的聲音裡有一瞬間的迷茫，“人就不見了，連恨也找不到人了。”
溫其蔚沉默著沒說話。
倪知節忽然抬起頭，從他的肩窩裡探出臉來：“你問我這些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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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其蔚看著他，看著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成兩粒微小的琥珀色的光點：“我就是……想知道。”
倪知節看了他一會兒，又把腦袋擱了回去，這次貼得更緊了一些，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
“那我和你說，我以前有過一隻小狗。”
“什麼樣的？”
“黃的，耳朵是黑的。很瘦，因為它沒人喂。”倪知節的語氣裡帶著孩子氣的懷念，“我每天都從家裡偷偷拿飯給它吃，它認得我，我一蹲下來它就往我懷裡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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