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我們可以一起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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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持續了很久。
最後倪知節才開口：“我可以對你好，真的。你不喜歡我碰你，我就不碰；你不喜歡我說話，我就不說話。我隻要……你在這裡就好了。”
“倪知節，你不覺得你自己太自私了嗎？你隻會聽到你想聽的聲音，你說的隻是你想聽的話。其他的，你通通當成沒聽見。”
“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
溫其蔚歎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心裡翻湧的那股東西，原來不完全是憤怒。憤怒早就燒完了，剩下的是慢慢把他整個人浸沒的悲哀。
見溫其蔚不說話，倪知節就輕聲問：“你是不是……想家了？想你爹娘了？”
溫其蔚愣住了。
他沒想到倪知節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他以為倪知節會說‘這裡就是你的家’，或者‘你有我就夠了’，或者別的什麼把自己包裹得更緊的話。
想家了嗎？
溫其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回答不上來。
他在腦子裡翻找關於家有關的畫麵，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幸福的，沒有一個是可以在深夜裡拿出來取暖的。
他想到的畫麵都很碎，很尖銳，像嵌在皮膚裡太久的碎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酸，一拔就流血。
家在溫其蔚眼裡就是大量的痛苦中摻雜著少量的愛，充斥著打罵、貶低、壓迫、羞辱、窒息、發泄、愛和傷害、控製、暴力、爭吵……
他小時候挨打，從來不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多數時候隻是很小的事由：放學回家晚了，走路腳步聲太重，試卷上錯了一道不該錯的題。
每一次他父親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都打著為你好的旗號。那麵旗幟太高大了，高大到溫其蔚站在下麵，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見。
他父親會告訴他‘我打你是為了讓你長記性’，會告訴他‘你以後就知道了’，會告訴他‘我是你爸，我還能害你嗎’。
他被打完之後，甚至沒有資格委屈，因為打他的人覺得自己在愛他。他連哭都不敢哭得太大聲，因為他父親會皺起眉說‘哭什麼？我又沒委屈你’。
他母親總是站在一旁看著。
有時候在他父親訓斥完之後輕聲細語的安撫：“你爸是為你好，你不該頂嘴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帶著為難，像她一邊心疼他，一邊又沒辦法違背這個家的秩序。
她像一團被夾在兩扇門板之間的棉花，既不能推開一邊的門，也不能放任另一邊壓下來，隻能縮在原地，柔聲勸他‘忍一忍就過去了’。
於是他連恨都不能恨得痛快。
因為每次他剛想恨他父親的時候，他母親就會過來說好話；每次他剛想恨他母親的時候，他母親就會用疲憊又期望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隻要再多忍耐一點，這個家就能變好。
溫其蔚慢慢開口：“我沒有家。”
倪知節歪著頭看著他，眼神裡的困惑不像是假的：“可你說你要回去……回你來的地方去……”
“我想出去。”溫其蔚說，“但這跟想家沒有關係。我不覺得自己有家可以回。”
“那……”倪知節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溫其蔚的手背，“那你就留在這裡，好不好？我也沒有家。我們……我們可以一起沒有家。”
溫其蔚沒有抽回手，隻是低聲說：“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家。”
倪知節沒有反駁，隻是把手指慢慢插進溫其蔚的指縫裡，十指扣緊了。
“那你教我，你教我什麼是家。我學東西很快的，你教我的，我都會記住。”
溫其蔚看著他，喉嚨裡有東西哽住了，酸澀的、滾燙的堵在食管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倪知節，你學不會的。”
“我會。”
“你不知道怎麼愛一個人。”溫其蔚的聲音不高，“你隻知道怎麼占有一個人，這兩件事不一樣。”
倪知節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扣著溫其蔚手指的那隻手忽然收緊了，緊得像害怕對方會從掌心裡滑出去。
“……它們哪裡不一樣？”
“占有是你要把對方變成你的東西，愛是你能接受對方不是你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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