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老爺不高興、會讓莊稼絕收、牲畜瘟死。”
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那時候我還沒有死，我也還不是山老爺。”
溫其蔚沒有接話。
倪知節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不動了，像一隻正在回憶某件不太愉快的事的動物，把整個身體縮成一個緊實的形狀。
“我現在是山老爺了。我想要誰就要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村裡人不敢說我什麼，他們怕我。”
溫其蔚其實覺得，對方隻是在上麵蓋了一層我是神的布，像用一塊紅布蓋住一座舊墳，假裝底下什麼都沒有。
他從來都不認為倪知節是神。
他來花滿村之前，沒聽說過什麼山老爺。
倪知節能挪動石頭、改變暗河的流向，能把他關在洞裡出不去。這些事超出了溫其蔚能解釋的範圍，但超出解釋範圍的事，不一定要用神來命名。
鬼也可以做到，妖也可以做到。
山裡的精怪、活了太久的孽障、某種他不了解的、不屬於人類認知範疇的東西……這些標簽都比神更貼切。
神是被人供奉的，被人祈求的，被人當作依靠的。神應該護佑一方水土，該讓村民風調雨順、安居樂業。
可花滿村的人過得好嗎？他們跪在祠堂裡磕頭，把最好的收成送到洞口，把活生生的孩子推進黑暗裡等死。
他們活得戰戰兢兢，像一群被圈養在恐懼裡的牲畜。如果這就是神的庇護，那這個神和吸血的地主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換了一副不吃五穀的麵孔罷了。
想到這裡，溫其蔚的胃裡惡心了一下，一股酸澀湧上喉頭。他現在好後悔當初接下這個任務。
“你怎麼了？”倪知節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你在想什麼？你的心跳變了。”
“在想我當初不該來。”
“不該來？”倪知節的語調微微上揚，像被刺了一下。
“不該來花滿村。”溫其蔚的聲音很平，“我不該答應領導跑這一趟。我要是沒來，我現在還在寧州，坐在辦公室裡寫報告，睡在自己的床上。”
“你不來，就遇不到我了。“倪知節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他努力壓下去但仍然明顯的委屈，“你不覺得……遇到我也挺好的嗎？”
溫其蔚聽了這句話，忍不住苦笑出聲。
“挺好的？”他反問，語氣裡沒有嘲諷，隻有疲憊的真實，“我現在活得跟山頂洞人一樣，連吃的都要靠你去偷。洗澡就是一條河，我連今天是星期幾都不知道了，條件艱苦得要死。”
可話又說回來，他發現自己雖然活得像個原始人，皮膚卻沒有變糙。
他手指還是細長的，指甲修剪得還算整齊，手背上的皮膚在火光裡泛著不太正常的瑩潤光澤。
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觸感滑溜得不像話，比他在寧州的時候還要嫩一些。
他皺了一下眉，低頭看了看水麵上模糊的倒影。光線太暗了，隻能看見一個大致輪廓，但輪廓比他想象的要平整，沒有憔悴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最近這段時間他照鏡子的時候（就是倪知節偷來的圓鏡子），總覺得鏡子裡的人不太像他自己。
“我怎麼沒長糙？”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聲音帶著真實的困惑，“這破地方，不曬太陽不見風，吃的也不怎麼樣……我應該又瘦又黃才對。”
倪知節聽見了這句話，歪了歪頭慢慢端詳他：“你長得比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好了。”
“什麼意思？”
“你剛來的時候，這裡。”倪知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是凹下去的，像沒睡飽，現在長平了，還有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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