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點點往下滑。
張起靈咬住牙，右手在岩壁上摸到了一道足夠寬的裂縫。他鬆開左手——隻鬆開一刹那，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尺，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他從腰扣上抽出骨釘，狠狠釘進那道裂縫裡。骨釘沒入岩壁大半，餘下的部分閃著幽冷的光。他往上攀了兩寸，左手重新撈住嬴玄的腰，把人往上提了提，讓對方的臉靠在自己肩窩裡。
嬴玄的臉貼上來的時候，燙得張起靈心裡一沉。
他右手攥著骨釘尾端，左手箍著嬴玄，開始往上挪。一次隻挪三五寸。每挪一次，後腦的傷口就在岩壁上蹭一下，疼得他眼前發花。坡麵上的碎石被剛才那陣滾落清了大半，露出底下光禿禿的泥岩，腳蹬上去直打滑。他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左手和右手，腰腹繃緊，宛如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黎明從東麵的山脊線上滲出來，灰白色的光，一點一點鋪開。
不知爬了多長時間。張起靈把嬴玄先推上坡沿，自己再翻上去時，兩隻手已經抖得壓不住任何東西了。他翻身仰麵朝天躺在公路邊的泥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嬴玄就躺在他旁邊，臉上沾滿泥漿和乾涸的血漬，嘴唇一動不動。但胸口還有起伏。
遠處的犬吠已經散得聽不見了，大概追到東麵岔路去了。
張起靈撐著胳膊坐起來，把嬴玄的上半身抬到自己腿上。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動脈。都還在。他從自己腰間解下水囊，往嬴玄乾裂的嘴唇上滴了幾滴水。水滴順著唇邊滑下去，他伸手抹掉。又滴了幾滴。第三次的時候，嬴玄的喉結動了一下。
張起靈閉了閉眼。
東邊的天已經亮了大半。晨光從雲層底下平射過來，把公路兩邊的亂草鍍上一層灰金色。山間的霧氣被風推著往穀底沉，猶如一鍋煮沸又慢慢涼下來的牛奶。
張起靈低頭看著腿上昏睡的人。晨光落在嬴玄臉上，把他臉頰上那道淺淡的擦痕照得分明，連睫毛尖上沾著的一顆泥點都清清楚楚。他把那顆泥點用拇指蹭掉，動作很輕。
嬴玄的睫毛顫了一下。
“張起靈。”氣音，險些聽不見。
“在。”
嬴玄的手指動了動，在泥地上摸索著，似在找什麼東西。張起靈把右手伸過去。嬴玄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勾了一下，沒勾住。又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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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反手把那隻滾燙的手整個握住了，攏在掌心裡。那隻手在他掌中慢慢蜷起來，宛若一隻終於找到暖處的雛鳥。嬴玄的嘴唇動了動，又沒了聲音。
晨霧裡，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一輛貨車正從東麵的彎道駛來，車頭燈在霧氣裡暈成兩個模糊的黃點。張起靈沒有鬆開嬴玄的手。他的後頸抵著身後那棵枯鬆的樹乾，整個後背痛得已經沒有知覺了，但掌心裡那隻手的熱度，他清清楚楚地攥著。
貨車越來越近。車燈的光已經能照見兩人身上厚厚的泥漿和血痂。張起靈抬起另一隻手，擋在嬴玄眼睛上方，免得車燈晃到他。
那雙眼睛在晨光裡半睜著，瞳孔裡映著張起靈沾滿泥汙的臉，又宛若什麼都沒映出來。
“睡吧。”張起靈說。
嬴玄的睫毛垂下去了。手指還攥著他的掌心。
貨車在兩人麵前刹住了。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門開了，有人跳下來，腳踩在潮濕的路麵上，一步一步走近。張起靈抬起眼。
晨霧裡走來兩個人影。前麵一個黑瘦精乾，後麵一個矮壯敦實，腰間掛著家夥。前麵那人腳步一頓，瞥見張起靈懷裡嬴玄的臉，忽然如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整個人定在原地。
“老莫，怎麼了？”後麵的人問。
前麵那人沒答話。他的視線落在嬴玄頸側露出來的一小塊皮膚上。那個位置有一枚暗紅色的紋樣，麒麟，在晨光裡若隱若現。
張起靈把嬴玄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手指在身後摸到了骨釘的尾端。
“別緊張。”老莫舉起雙手，聲音緩下來，“我們是陳皮四爺的人。”
張起靈沒有動。
老莫往前邁了一步，蹲下身，目光一直鎖在嬴玄頸側那枚麒麟紋樣上，瞳孔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又被他壓下去。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貨車：“上車吧。這地方待不住，汪家的人天亮前肯定會搜到公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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