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麵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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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行在甬道儘頭突然止住。嬴玄的額頭撞上押送者的後背，意識像被藥水泡軟的棉線，斷斷續續地連不上。他被推著跨過一道高得離譜的鐵門檻，腳下一絆，整個人跪趴在冷硬的青石地麵上。
手掌觸到潮濕的土，土裡摻著鐵鏽渣，硌得他掌心生疼。
石室很寬，卻矮。火光從牆角一盞油燈裡泄出來，勉強照亮半間屋子，另一半沉沉地賴在黑暗裡。牆壁上鑿出一排排坑洞，鐵鉤掛著一串串鎖鏈，長短不一，細若手指，粗的賽過常人腕骨。鎖鏈上泛著一層濕潤的光，蹭到石麵時會留下一條條水痕。
嬴玄心裡浮起一層毛刺刺的警覺。他張了張口想說話，喉嚨裡泛起又澀又苦的氣息。
“別動。”
一隻腳踩住他後頸，把他壓得臉頰貼著地麵。有人蹲在他身側，抓起他的右手扭到身後，從腰後解下一副鐐銬。
鐐銬內壁塗著一層深褐色的黏液，隨著靠近，那股藥味直衝鼻腔。嬴玄本能地攥緊拳頭，手指卻不聽使喚地發麻。他被毒霧耗儘的力氣還沒緩過來，手腕上的骨骼像別人的骨頭——那些人擰著他的肘彎，把他兩條胳膊並攏到背後，手套底下的指節硬得像鋼釺。
鐵鏈貼上皮膚。
嬴玄的大腦空白了大約半息的工夫。不是痛，也不是冷，而是一種喪失。水泡一樣的記憶從意識深處冒出來，帶著光，帶著聲響，一個一個升到水麵。
他看見自己沿著一條極長的石階往上跑，跑得喘息淩亂。石階儘頭立著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衣擺像被風掀起的旗幟，獵獵翻卷。他朝那人喊了一個字，話音沒落，水泡就爆開了，空餘一滴水珠落回深處。
另一串水泡升上來，更碎，更亂。他看見一口古舊的井，井沿長著青苔，井底水麵映著一張臉，模糊不清。那個人把半卷帛書往懷裡塞，指節微抖，轉身時腳步踉蹌，像怕誰看見自己濕了的眼眶。接著畫麵一轉，變成了桂花糕。
白瓷碟，堆得尖尖的，糖霜下透出細碎的桂花粒，騰騰的熱氣讓整個畫麵顯得毛茸茸的，帶著甜味。有人坐在對麵，口齒含糊地說：“慢點吃，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他想抬頭去看那人的臉，可水麵又碎了。碎片墜入無儘的深暗裡，連水花都沒濺起。他拚命伸手去撈，手指穿過那些碎片，握住了一手虛無。
鎖鏈又緊了一圈。鐵鏈繞過他的胸口，把他固定在石台的一根鐵柱上。另一條鎖鏈拴住他的腳踝，藥水順著腳腕骨往上滲，像小火慢慢地翻炒，不烈，卻一寸也不退。他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腦子越來越空，剛才那個桂花糕的畫麵也快要消失，隻剩唇齒間似有似無的甜味。那甜味像一根蛛絲，牽在記憶崩塌的斷崖邊上——他焦灼地想用舌尖留住它，可連那股甜意也淡了。
“我不管你們要什麼……外麵的人會找過來的。”
他低低地說，幾乎是氣聲，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抓住某根看不見的線。他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連“外麵的人”是誰都想不起來了——隻記得一雙眼睛，隔著白霧，隔著火光，隔著那道正在合攏的石縫，死死地釘在他身上，帶著某種近乎破碎的東西。
那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喊的是他的名字，可他想不起那人的臉。
銀光從角落裡亮起來。
嬴玄眼皮發沉，辨認良久才看清那是一張銀色麵具。麵具端端正正地浮在陰影裡，像水麵下沉著的一輪月亮。麵具人走到他麵前，蹲下，伸手撥開他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發絲，動作溫柔得近乎荒謬。
“你記起多少了？”他問，語氣平緩，“還是一點都沒記起來？”
嬴玄閉了閉眼，沒答話。
麵具人也不急：“等你忘了該忘的，自然就覺不出痛意了。徐福留下的方子，秦始皇沒能用上，如今用在你身上，倒也不算辱沒你。”
徐福。這兩個字像一顆釘子，在嬴玄潰散的意識裡敲了一下。他見過這名字——帛書、海圖、海外仙山……可那些東西全被白霧吞沒了，隻剩一點本能的抗拒。他偏過頭，想躲開麵具人伸過來的手，可後頸上壓著的力道一沉，把他的臉重新按回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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