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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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靠上埠頭的那一刻，艙門上方的鐵閂被人從外麵撥開了。
鐵板“哐”地掀開一半，原先隻從門縫漏進來的一線燈光，瞬時被拉成一道寬寬的白口。幾個穿暗色短打的汪家後生無聲踏上艙板，步子放得極輕極快，生怕驚動了籠子裡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他們不往鐵籠邊湊，隻在過道兩側沿牆站定，垂著手，宛如幾根插進艙底的暗樁。
夜風跟在人後灌進來，衝淡了積了一路的鐵鏽味與潮黴氣，換成了蘆葦和水草混合的腥氣。
嬴玄在鐵欄後抬起頭。
他的眼皮沉若墜秤砣，腦子宛如被塞了厚厚幾層濕棉花，轉不動。可耳朵還是聽得見——那些腳步聲和看守們不一樣，更輕、更小心，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打濕的棉布上，唯恐弄出半分動靜。他隱約察覺那些人怕他，又不太對，他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還有什麼好讓別人怕的？
想不通的事他索性不想。他挪了挪身子，把前額擱在沁涼的鐵欄上，昏沉地望向那道被燈光拉長的門縫。
門口的人沒有急著進來。
艙道口的光線暗了一瞬，有人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有意讓艙裡的氣味先散一散。隔著昏黃的燈火，隻能看見一個輪廓：灰青長衫，衣擺垂落腳麵，身量偏高，靜得如夜裡一根不會動的柱子。
穿短褂的中年人從兩名後生之間擠上去，腰彎得很低：“遠爺，三針已經打過，按您的囑咐，沒敢加量，也沒敢減。”
那人影偏了偏頭，算是聽見了。
“醒著的時候，可說什麼了？”過了片刻，艙道裡響起一把不高不低的嗓音，調子溫和得宛如在問晚飯吃什麼。
“問了幾句話，都對不上，說自己想不起來了。剛醒那會兒，嘴裡還念過一樣東西……”短褂中年人猶豫了一下，壓得更低，“桂花糕。”
門廊裡靜下去。
不是尋常的那種靜，是連蘆葦擦著船底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的靜。那人影隔了幾個呼吸，才慢慢往前邁了兩步。燈光從他下巴往上爬，照出一張清瘦的臉——眉目不深，唇線薄而平，衣領扣得齊整，活如個夜裡出門的教書先生。可那雙眼睛在昏暗裡轉過來時，籠裡的嬴玄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縮，但他感到那視線宛若根很細的針，隔著空氣也能紮進皮肉裡。
那人看嬴玄的眼神並不凶，甚至稱得上平和。他好似在端詳一件器物的成色，從頭到腳，從指尖到眼底，半點一毫都不肯放過。
片刻後，他的視線移向對麵籠中的張起靈，在那裡頓得更久一些，才微微彎了彎唇角：“張族長也在，氣色看著還好。”
這語氣宛如同熟人打招呼。
張起靈沒有應聲。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沉默地坐在鐵欄後，目光從暗處穿出來，鎖在那一襲灰青長衫上。他隔欄看著汪遠，如一柄久未出鞘的刀被磨石碰了一下，刃口露了三分寒。
灰青長衫的主人卻不理會這份涼意，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嬴玄身上，聲音未變，卻沒了方才那份閒適：“桂花糕，端上來。”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一盞漆木托盤從門縫邊遞進來，上麵放著一碟四四方方的雪白方塊，表麵綴著細碎的桂花乾，還冒著熱氣。甜香順著那熱氣一散，整間暗艙似被什麼東西輕輕喚醒了過來。
嬴玄的視線一下就黏在了那碟點心上。
他用力想了想，不記得自己見過這種東西，更不記得那是什麼味道。可那陣氣味鑽進鼻腔時，他喉頭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舌根底下泛出一層口水，胃裡似有一根極細的線在輕輕朝前拽。他扯著鐵鏈往鐵欄邊挪了挪，鎖鏈貼住船板，嘩啦劃過一長聲。
鐵欄外端碟子的手遲疑了一下，沒有馬上靠近。
汪遠略略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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