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地深山極僻靜之處,一處山坳角落,孤零零立著一座農家小院。
院落不大,土牆圍合,兩間茅屋。院門常年虛掩,屋前一方青石小院。深山幽靜,這座孤院很少有過路人。
孤院的主人,是一位年輕婦人。丈夫是山裡的采藥人,常年進山采藥謀生。夫婦二人成婚不久,感情甚篤。屋內梳妝台上,端端正正立著一麵老銅鏡。銅鏡是婦人嫁妝之物,鏡麵打磨得光可鑒人,黃銅鏡框雕著纏枝花紋。婦人每日對鏡梳妝,綰發理鬢,等著丈夫采藥歸來。
災荒與疫病席卷群山之後,山野草木枯焦,藥材驟減。丈夫為了生計,也為了去山外打聽消息、換些糧食,離家遠行。他臨走時告訴婦人,等換到糧食,便儘快回來。
可這一走,便是杳無音訊。
疫病在山野蔓延,山下村落十室九空。大批逃難的難民,沿著山道流竄入深山。他們饑寒交迫,傷病纏身,其中不少是孤苦無依的老人、瘦弱不堪的孩童。
孤院裡的婦人,心腸柔軟。她見逃難之人可憐,便把家中僅存的糧食分出,熬成稀粥,接濟上門求助的難民。夜裡,她常常把那麵老銅鏡搬到院中月下,對鏡梳妝,望著山道方向,盼著丈夫的身影能夠出現。
可丈夫始終沒有回來。
疫病還在蔓延。逃難之人一批接著一批。婦人省下自己口糧,全部散給了受苦難民。自己卻一天天消瘦下去。
那一夜,深山寒霧濃重,孤院門外傳來孩童微弱的啼哭。婦人起身開門,門外蜷縮著幾個逃難的孩童,麵黃肌瘦,凍得瑟瑟發抖。她連忙把孩童迎進屋內,拿出僅剩的一點雜糧,煮成稀粥,一口一口喂給孩子。又把炕上僅有的一床舊被褥裹在孩子們身上。
安置好孩童,婦人坐到梳妝台前。她望著鏡中自己消瘦憔悴的麵容,輕輕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著長發。她想著,等丈夫回來了,還要好好梳妝,好好過日子。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手中的木梳“啪嗒”落在地上。
婦人身體一軟,緩緩滑倒在梳妝台前。額角抵著冰冷的老銅鏡鏡麵,再也沒能抬起頭。
她死在了這麵老銅鏡前。
那幾個被婦人救下的孩童,天亮之後才被發現。他們哭著把婦人安葬在屋後山坡上,然後含淚離開了這座深山孤院。
此後歲月流轉,孤院徹底荒廢。土牆多處坍塌,茅屋屋頂朽爛漏雨,木門歪斜倒地。院內雜草瘋長,藤蔓爬滿牆頭。梳妝台木架朽爛大半,台麵蒙著厚厚的塵土。
唯有那一麵老銅鏡,依舊立在殘破的梳妝台之上。黃銅鏡麵蒙塵發暗,鏡框纏枝紋路模糊鏽蝕,鏡麵邊緣有些許鏽斑。可鏡麵本身,依舊泛著溫潤的光澤。
白日天光透過殘破窗欞灑落屋內,老銅鏡靜靜立在梳妝台,蒙塵斑駁,隻是一件被遺棄的老舊物什,看不出半分詭異。
可每當夜幕沉沉降臨,夜色籠罩深山孤院,陰冷山霧漫過殘牆湧入屋內,異象便如期而至。
空無一人的茅屋之中,沒有婦人梳妝的身影。梳妝台上那麵蒙塵的老銅鏡,會憑空泛起一層淡淡微光。
鏡麵之上,幽光流轉,仿佛有什麼正在鏡中映照。人影朦朧,輪廓模糊,依稀可見一道梳著長發的女子身影,坐在鏡前,抬手緩緩梳理發髻,動作輕柔,仿佛仍在等待離家的丈夫歸來。
鏡光明明滅滅,那道朦朧人影在鏡中若隱若現,夜夜往複,不曾散去。
等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拂曉晨光驅散山間夜霧。銅鏡微光驟然消散,鏡麵重歸蒙塵暗淡。孤院重歸死寂,仿佛夜裡銅鏡映影、女子梳妝,僅僅隻是山霧折射、殘光晃動造就的虛妄幻景。
山裡老輩代代相傳,夜半銅鏡自亮,是孤院婦人放不下的執念。
婦人一生溫柔賢惠,丈夫離家後獨守孤院,災荒年間散儘口糧接濟逃難孩童,染病殞命於銅鏡之前,至死仍在等待丈夫歸來。肉身歸於塵土,深情執念依附這麵相伴多年的老銅鏡。人亡,梳妝未歇。每夜銅鏡泛起微光,映出她梳妝等候的身影,依舊盼著丈夫踏月而歸,盼著團圓。
婦人殘念本性溫善,並無害人之心。但深山孤院災年有難民孩童借宿,院中土地淤積陰冷之氣。若是生人深夜闖入孤院小屋,靠近梳妝台,伸手撫摸觸碰老銅鏡,甚至對鏡映照,便會被執念纏擾,沾染孤院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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