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鑾殿上已立滿了文武百官。
朝臣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壓著嗓子竊竊私語。
禦座之後，設了一方薄薄的珠簾紗帳。
簾後，裴懷意正襟危坐，麵上一派端莊威儀，藏在袖中的手指卻不住地絞著一方帕子。
昨夜她本已和衣睡下，聽雨卻來報，說破兒闖了大禍，被關進大理寺牢房，今日早朝要當眾會審。
她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安枕，眼前翻來覆去都是沈不破被下獄、受刑、冷得發抖的模樣。
天還沒亮，她便命人為她梳妝，早早就來到這朝堂之上，隔著紗簾，隻為看他一眼。
“都安靜。”殿上傳來宋城沉沉的聲音，“把人帶上來。”
殿門洞開，侍衛押著昨日涉事的一幹人等魚貫而入。
沈不破走在最前，雖身陷牢獄，卻從容不迫。
太後隔著珠簾仔細辨認他的臉色，見他神色如常，並不像遭過什麼罪，那顆懸了一整夜的心總算稍稍落回原處。
宋城高坐龍椅，麵沉如水，待眾人跪定，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喝道：“沈不破！你好大的膽子！”
裴懷意剛剛放下的心，被這一聲厲喝又狠狠提了起來。
沈不破卻不慌不忙，朗聲道：“陛下明鑒，臣並非無故生事。臣隻是發現戶部與都察院中有人貪墨陣亡將士的撫恤銀，緻使大安村等地的英烈家眷饑寒交迫、流離失所。臣心中憤懣，這才越了界。”
“你還知道自己越了界！”宋城冷冷道，“既發現不妥，為何不先行呈報大理寺？偏要自己去搶文書、打官員、闖兩部？你眼裡還有沒有朕！”
這話一出，簾後的裴懷意險些絞斷了帕子，恨不得衝上去替他分辯。
可她也知道，這朝堂上，沒有她開口的餘地。
沈不破卻依舊平靜：“回陛下，臣不是不想報。臣是怕這罪狀一旦呈上去，官官相護，反倒打草驚蛇，等不到禦前，那些文書賬冊便被人做了手腳，英烈家眷就再難等來一個公道。”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像一塊燒紅的鐵，擲入平靜的水中。
大理寺卿當場坐不住了，臉色刷地一白，幾步搶出班列，撲通跪下，聲音都變了調：“陛下！臣忠心耿耿，絕無此等包庇行徑啊！”
宋城看都沒看他一眼，隻冷冷道：“你跳出來做什麼？朕問你了嗎？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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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喉頭一哽，連道幾聲“是是”，灰頭土臉地退回了班列。
殿中百官噤若寒蟬。
“現在如你所願，朕親自審！”宋城龍袍一振，目光如炬地釘在沈不破身上，“說！將你查到的、知道的，都給朕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沈不破不卑不亢地跪直了身子，聲音清朗，字字送入滿殿文武耳中：“陛下可還記得前些日子懷清侯林永德的案子？”
宋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沉聲道：“自然記得。怎麼，撫恤金案與那樁案子還有關聯？”
“回陛下，正是。”沈不破拱了拱手，繼續道，“當日臣夜探極樂坊，曾在地牢之中見到大批被囚禁的婦孺。臣原以為那是尋常拐賣，可仔細查問之後，才知其中許多人，竟是邊關陣亡將士的遺屬。她們丈夫死在戰場上，朝廷發下的撫恤銀卻被人層層盤剝，到手不足半數，所謂的良田也不過是雜草叢生、亂石遍地的荒地。孤兒寡母沒了活路，才被逼得上當受騙，落入懷清侯父子那等魔窟之中。”
“臣後來查了都察院與大安村的名冊，又對過戶部的賬目。大安村仁治五年征夫六十七人，陣亡五十一人。頭年撫恤銀髮放還算正常，可到了次年、後年，戶部的賬麵上竟又平白多出了許多征夫和陣亡人數。敢問陛下，一個百餘戶的小村，頭年已去了大半壯丁，往後幾年又是從何處冒出這許多兵卒？這多出來的銀子，分明就是有人借撫恤之名，虛報人頭，冒領國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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