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合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書生齊平。他看著書生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來看她,不是為了聽戲。對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
書生的身體猛地一顫。他那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緩緩地,像是生了鏽的齒輪一樣,轉過頭,看向陸合。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這裡……沒有別人。”
“我是個聽戲的。”陸合指了指台上,“但我看懂了。”
“懂什麼?”書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懂她風光無限?還是懂我……自慚形穢?”
“懂你為什麼不上去。”
陸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砸在了書生的心上。
書生的臉色瞬間煞白。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抱住腦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別說了……別說了……”
“她等的是你。”陸合沒有停下,“她唱《牡丹亭》,唱的卻是為你。可你,讓她一直等下去。”
“我有什麼資格!”書生猛地抬頭,雙眼赤紅,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我窮!我連給她買一朵花的錢都沒有!我隻能站在這裡,像個偷窺的賊一樣看她!我答應過她,等我考取功名,就來娶她……可我……我連給她贖身的錢都湊不齊!”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她死那天,我就在台下。那個紈絝子弟上台搗亂,推倒了道具架……那盞燈……那盞燈就砸在她身上……我衝過去,可我被人攔住,我那麼沒用……我就是個廢物!”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陸合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安慰。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無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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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從書生的話裡,拚湊出了一個完整的,令人心碎的故事。一個關於愛與無能,關於承諾與悔恨的故事。
這股執念,不是怨,是愧。
是深入骨髓,糾纏百年的愧疚。
陸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躺在病床上,那張蒼白的小臉。每一次化療的痛苦,每一次高昂費用通知單的無情。那種明明想守護,卻因為錢而無能為力的感覺,和這個書生,一模一樣。
“你以為,她怪你?”陸合問。
書生愣住了。
“你以為,她想看到你這個樣子?”陸合指著戲台,“她的魂魄被困在這裡,日複一日地重演著最痛苦的時光,你以為這是她的願望?”
“不……不是的……”書生喃喃自語。
“她等的,不是你的功名。”陸合站起身,向戲台伸出手,“她等的,是你的一句真心話。一滴……屬於你的,真實的眼淚。”
就在這時,整個戲園子開始劇烈地搖晃。
台上的看客們發出驚恐的尖叫,他們的身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開始變得透明。
胡琴聲戛然而止。
戲台中央,白霜的身影也開始閃爍,她的臉上帶著無儘的哀傷和不舍。幻境,要維持不住了。
“沒時間了!”陸合低吼一聲,“你還不明白嗎?讓她解脫,也是讓你自己解脫!”
他一把拉住書生的手腕,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去!”
“告訴她,你愛她。”
“告訴她,你一直在等她!”
“別讓她帶著遺憾離開!”
書生被陸合拖拽著,踉踉蹌蹌地衝向戲台。台上的白霜,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她看著衝過來的書生,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流露出最後一絲光芒。
書生終於衝上了戲台。
他站在白霜麵前,淚如雨下。
“霜兒……”他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
“我……我沒有考取功名……我一輩子都隻是個窮書生……”
“可是……我愛你……”
“我等了你一百年……”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戲台那冰冷的木板上。
也滴進了,陸合的心裡。
白霜那即將消散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絕美的笑容。
她輕輕抬起手,似乎想要觸摸書生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化作點點金色的光斑,消散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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