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鼻煙,眯縫起右眼,補充道:
“當然,就連上帝自己也不是任何時候都搞得懂誰究竟錯在哪裡。”
“上帝不是什麼都知道嗎?”我吃驚地問。她輕聲地、悲哀地回答:
“他要是什麼都知道,那人們好多事情都不會做了。他老人家從天上看了看人間,看我們所有人,有時會痛哭流涕地說:‘我的人們啊,我的親愛的人們啊!哎呀,我是多麼可憐你們啊!’”
她自己也哭起來了,也沒擦下臉頰,就去屋角禱告了。
從那時開始,她的上帝就離我更近,更容易理解了。
外公教我的時候,也是說上帝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無所不見,不管什麼事都會給人們善意的幫助,但他不像外婆那樣做禱告。
每天早晨,在去屋角對聖像禱告前,他要洗很久的臉,然後一絲不苟地穿戴,細心地梳著棕紅色的頭發,理理胡子,照照鏡子,拉直襯衫,把黑色的三角圍巾塞進馬甲背心,然後,小心翼翼地,悄悄地走近聖像。他總是在地板上同一塊木節子那裡停下來,那個節子像馬的眼睛。他低下頭,默默地站一會兒,雙手拉直,緊貼身體,像個士兵。然後,他挺直單薄的身子,莊重地說: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我似乎感覺到他說完這番話後屋裡特別的寂靜,連蒼蠅都得小心地嗡嗡叫了。
他仰頭站著,眉毛抬起,頭發豎起,金黃色的胡子橫向翹著;他讀祈禱詞毫不含糊,就像彙報功課:咬字清楚而且帶有懇求的口吻。
“‘如果判官意外到來,那每個人的行為就會暴露……
’”
他用拳頭猛捶胸口,堅決要求:
“‘我隻對你一個作孽,請你轉過臉,別看我罪孽吧……’”
他一字一頓地讀《信經》
,他的右腳老在抽動,仿佛在悄悄給祈禱打拍子;他整個人緊張地傾向聖像,伸長了,似乎更單薄、更瘦了,顯得整潔而懇切:
“‘誕生了一個醫生,來醫治我多年來心靈的貪欲!我從心裡不斷對你呻吟,幫幫我吧,聖母!’”
他大聲呼喚,綠眼睛裡含著淚水:
“‘上帝啊,信仰就是我人世間的一切,請不要追究那些肯定辜負了我的事吧!’”
他手不斷顫抖著畫十字,頭不停地點著,就像在抵人。他哽咽著發出尖厲的聲音。後來我到過猶太教堂,才明白外公是在按猶太人的方式祈禱。
茶炊早就在桌子上噗噗作響了,滿屋子飄蕩著奶渣黑麥麵餅熱騰騰的味道,——我想吃了!外婆無精打采地靠著門框,歎著氣,眼簾垂下,望著地板;快樂的陽光從花園照進窗戶,樹上珍珠般的露珠閃著光,早晨的空氣散發著茴香、黑豆和成熟蘋果的香味,而外公還在祈禱,晃著身子尖叫:
“快滅掉我貪欲的火焰吧,我又窮又惡!”
晨禱和晚禱的全文我都記得,不僅僅記得,還要緊張地盯著外公:有沒有搞錯,有沒有漏掉一個詞。
這種情形極少發生,而一旦發生,總是令我幸災樂禍。
做完禱告,外公對我和外婆說:
“你們好啊!”
我們鞠躬,大家終於圍著桌子坐下。我馬上對外公說:
“你今天漏掉了‘滿足’這個詞!”
“胡說吧?”他不安地、將信將疑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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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漏掉了!原文應當是‘但我的信仰滿足了一切’,但你沒有說‘滿足’。”
“啊,那是!”外公驚叫起來,內疚地眨著眼睛。
以後他一定會找個碴子狠狠報複我這次挑刺,但是現在,看到他一臉的尷尬,我可樂了。有次外婆打趣地說:
“上帝聽你那禱告,估計會覺得很無聊,孩子他爹!你老是重複那一套。”
“什麼——啊?”他拖長了聲音,惡狠狠地說,“你咕噥什麼?”
“我是說,我聽來聽去,你就從來沒有掏心窩子的話給上帝!”
他臉變成了豬肝色,渾身打戰,在椅子上跳了一下,往她頭上扔了一個小碟子,一邊扔,一邊呀呀尖叫,就像鋸片遇到了木節子:
“你這個老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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