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讀著腦子竟然慢下來了，逐漸不去思考那些瘋狂又偉大的計劃了。他正常了，可以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了，大專畢業以後，他開始嘗試停藥了。
“我本來徹底好了，但是找工作壓力太大了，我睡不著覺。”周誇誇無力地笑著，電療回來以後他變得一次比一次困，眼睛越來越睜不開。
“那會兒幾天沒睡？”我小聲問他。
周誇誇努力睜著眼睛說：“三四天吧，記不清了，然後就稀裡糊塗的。我心裡怕，就報警了。”
“別怕，住院了就不怕了。累不累？睡一會兒吧。”我說，“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周誇誇還滔滔不絕地說著：“眼睛，姐姐你的眼睛好好看。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我心靈沉重，所以窗戶也要關上了。”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我心中剛要暗喜，他又忽地睜開了，“哎，我的窗戶又開了，對著你的窗戶。”
我哭笑不得，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把早上的針（氟呱啶醇
）給他打上了。周誇誇嘴裡還胡亂誇著“姐姐打針不痛”“姐姐技術真不錯”……眼皮子已經打架了，卻還不肯停下。我讓周圍病友都不要搭話，大家受了幾天苦，個個閉嘴不言。環境安靜了，很快周誇誇電量耗儘，沉沉睡去，世界也安靜了。
周誇誇做了很多次MECT，不分晝夜地講話和活動讓他身體消耗很大，一個月裡他瘦了七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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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誇誇稱完體重卻很開心，他說：“姐姐，我覺得現在真的挺好，我病好了人也瘦了，我是不是帥了很多？”
“帥！回家可以找對象了。”我正寫著護理記錄，隨口答道。
半晌卻沒有得到周誇誇的回應，我納悶地從顯示屏後抬起頭，發現周誇誇正看著天空。
他說：“我不找對象。我找對象不是害人嗎？姐姐，我也算大學生，我知道我這是遺傳的，我有精神病基因。我爹媽也不在世了，有沒有後他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這輩子都不找對象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可能每位同事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周誇誇又說：“我說這話時心裡是難過的，我隻能在這裡說，拚命說。出了院我就是正常人，這些話是不好說的，尤其不能對我兩個姑姑說。”
“為什麼？你姑姑對你這麼好，一定理解你的。”我希望周誇誇除了精神病院，還有其他地方可以袒露心聲。
周誇誇搖了搖頭，說：“就是因為我姑姑對我太好了，我不忍心叫她們失望，她們年紀大了，表哥表姐都結婚有家庭了，她們現在心裡就牽掛我。她們把我教得很好，教我做人，希望我過正常的日子。”
“也是你本身很努力，沒有因為家庭困難就放棄。”
“嗯，當然，我姑姑說了，人雖然窮，但是禮數和道德不能窮。”周誇誇很是讚同，“對了姐姐，你喜歡什麼書？我最喜歡的書是《平凡的世界》，人可以苦，但是不能沒有誌氣。”
我接過話茬與他聊了一會兒，心裡卻在默默感謝他自己轉移了話題。現在想來也許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別人在這個話題上很難感同身受。也許這麼多年熬下來，他也見過像我這樣給予同情的人，別人的幫助都是有限的，周誇誇明白人情世故，也懂得適可而止。
周誇誇好了以後特別喜歡幫助其他病友，尤其喜歡扶老人，可精神科護理上不建議病人去攙扶另一個病人，防止發生連環跌倒。周誇誇被阻止了幾次以後就顯得很沮喪，我也確實沒有什麼活給他做，就拜托保管員師傅帶他一起給病友們發點心。
周誇誇太善良了，他發現病房裡有幾個老爺子總是吃不到點心，保管員師傅每次就發他們一人兩片蘇打餅乾。周誇誇覺得我們師傅摳摳搜搜的，幾個小點心都舍不得給人家吃。於是他每次都偷偷給那幾個老爺子多發，還讓病友們保守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那幾個老爺子都得了糖尿病，不好吃甜食點心，幾天下來把他們吃得血糖都升高了。醫生看著血糖報告問護士，護士又去怪保管員，保管員師傅覺得很頭痛，又把周誇誇退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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