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計劃性地開始宣教，顧昭安靜地聽完了。我很感謝他，他還顧念著幾年前我們之間聊天的情誼，耐著性子給我麵子才聽的，顧昭在這幾分鐘內不斷地抖腿，拖鞋拍擊地麵，啪啪啪地響。
果然，顧昭又說：“小鬱，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咱們是朋友吧？你不要為難我，不然我就在你上班時自殺。”他語氣平淡，麵無表情，說這話就像嘮家常一樣，眼中無一絲感情。
我沒來由地感到後背發冷，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第一次感受到病人威脅我的恐懼，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勇敢，可這點勇敢都頂不過顧昭的一句話。
顧昭是認真的，任誰都勸說無效。
我略去了勸說的過程，直接彙報給醫生。小王醫生馬上跑過來，想給顧昭心理治療一下。顧昭很高，他一米八五，體重有二百斤，小王醫生在他麵前就像個手辦。他不想接受心理治療，便越過小王醫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小鬱，你出賣我，如果十天後我出不了院，我就在你上班時自殺。”
我愣在原地，小王醫生擔心地看著我，顧昭又補了一句：“突然自殺，你都防不住我。”
他毫無波瀾的眼神釋放出無形的瞳術，把我攝在原地，讓我的腳步變得很沉重。我從心底裡相信他做得出，我也無法評估到這種“即興”。不知怎的，我腦補出他坐在鄰居門口殺狗的畫麵，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光映紅了顧昭的眼球，而他正享受著這種快感。
我攥了一手的汗，偷偷擦在工作服上。
顧昭戴了紅腕帶，表示此人有極高風險。他沒有絲毫抑鬱的情緒，表現得如同在家一樣，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想與周圍病友聊天的時候他也會主動去搭訕，問人家是哪裡人，多大了，結婚沒有，第幾次住院。再反向跟人家宣傳吃了這個醫院的藥，什麼用也沒有，他都住院好幾年了雲雲。
每天我都想給他做安全檢查，為了體現公平，我把所有病人的物品都查看了一遍，連被套、枕套都沿著邊摸，防止他藏匿危險物品。我也怕他上廁所時給我來個突然加速，往牆上撞。因此每次他去廁所，我都要求護工師傅站顧昭邊上看著他拉，他反而特別開心，每次拉屎都要師傅陪，表演即興便秘。中夜班倒還好，他藥量重，睡得呼嚕震天響，到早晨都相安無事。
可他越是無行動無預兆，我越是怕，尤其是不小心跟他有眼神接觸的時候，總覺得他有想法，並且正在準備。
大約第五天，我覺得我不能被一個病人輕易唬住。我找了個機會，表麵上裝得輕蔑又鎮定，告訴他：“你想死就死吧，我已經向上級彙報過了，我該做的全部都做了。所以你在我上班時自殺，就是白死了，你好自為之。”
顧昭聽了哈哈一笑，無所謂地說：“十天之內我必自殺，你等好。”
我們對顧昭進行了嚴防死守，不許他出門，不許他進吸煙室，不許他參加康複活動，他的床位每天做三次安全檢查，門窗也確認鎖芯，確保是鎖死的，甚至工作人員出門的時候都要先看看背後有沒有病人跟著，以防他突然衝門。我們的一係列措施也影響到其他病人，每次給顧昭檢查或治療的時候，整個病房都會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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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到第十天的時候，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致。
那天我一整天都惶惶不安，顧昭的一切行動我都跟著，就差連男廁所也進去了，甚至連病人們都在等他發生點什麼。可就是什麼也沒發生，顧昭安安靜靜地待在一級病房，該乾嗎就乾嗎，上午下午各威脅我一個小時，其餘時間按部就班，還在我下班的時候打了聲招呼說再見。
紙老虎，他吹牛的，他就是嘴上說說。我想。
第二天早上，我被連續的微信消息炸醒，我突然產生了極其不好的預感。打開工作群，滑到未讀消息的最上麵，赫然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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