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鄙者自隘。我第一次不想跟病人說話，他讓我有種無語的感覺。但是精神病院也有一種倔強，就是非常想把病人治好，越是喪心病狂的病，越是挖空心思地治，儘快縮短病程，讓他趕緊好了回家去。
“陳川，我覺得你可以歇會兒了，現在沒人看了。”我提醒他。
陳川環顧四周，周圍很安靜，其他幾個病人被他吵煩了，都坐在病房的另一角打牌。陳川又閉眼躺下，幾分鐘後他又提出要求：“我要喝水，我現在就要喝水。”
“可以。”我起身去找他的水杯，發現不在床架上，又找了窗台、隔斷台，都沒有他的杯子。
“你的水杯帶來沒有？”
“在那邊病房砸了。”
“那你等會兒，我給你找個一次性水杯。”
我去護士站接了水喂他喝，陳川咬著杯子先喝了一口，又灌了滿滿一口，嘴巴撐得鼓鼓的。我瞬間捕捉到他的意圖，馬上往他身後跨了一大步，陳川立刻將嘴裡的水一口噴出。見我跑開又仰頭重新瞄準，結果他忍不住笑，一半都噴在自己的臉上。
他滿臉是水，狼狽不堪，被自己這一出逗得大笑起來，用汙言穢語大聲叫罵道：“×××，你這個××，你跑得倒快，老子說現在就要喝水，你什麼東西敢叫我等？！”
“我拿水杯需要時間。”我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壓得變調了。
“你是什麼人？如來佛祖玉皇大帝都不敢讓老子等，老子就是九五之尊！”
我讓意識伸出一雙手，把情緒搓成一個圓球，扔得老遠。我沒理會陳川，陳川卻不依不饒，不停地叫喊我的名字，滿口下流話。
隔壁床位的病人聽不下去了，對陳川喊道：“你閉嘴吧！人家護士也是有父母的。”
陳川嘿嘿一笑，聚了口濃痰朝他吐了過去。
我怕他們打起來，連忙站起來阻止，約束病人不可被打，否則還是我的責任。我對陳川說：“人與人之間的尊重是相互的，陳川，你是來治療的。我們沒必要彼此折磨，你如果不能自控，我們更加不敢解開你。”
“就是你們這些庸醫謀財害命，老子絕不能叫你得逞！”陳川的表情豐富極了。我看到他雙拳緊握，不住掙紮，床架都被帶得晃動起來。
我感到極其無力，他存在多種基礎疾病，精神科用藥必須謹慎，醫生們不敢加量，反而是各種降壓降糖降脂綜合著來，想先把他的身體機能調整好。
老董說：“這可能需要兩周的時間，需要忍耐。”
護士們隻能頂住，跟用胸膛堵槍眼差不多痛苦，大家輪番遭受著這種精神暴力，不斷被陳川叫罵、吐痰、噴水……我要求其他工作人員用輸液貼貼上自己的工作牌，提醒各位保護好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接觸時對陳川不了解，被陳川知道了我的名字。我真的特別慘，他一直叫著我的名字罵，叫不出其他護士的名字時就叫我的名字代替，用詞極為粗鄙下流，我家祖宗都要跳出來叫我辭職那種。
我活到這麼大，認識陳川之前，從未想過人類的思維竟會如此荒謬無知，語言可以這般肮臟膚淺。我隻要上班，就聽著他的嘴裡蹦出顛倒黑白、無聊透頂的詞句，仿佛一群嗡嗡飛舞的毒蜂露著尖利的刺無孔不入地擁來。
“××，我要上廁所，我要撒尿。”陳川對我呼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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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我要跟你重申一次，每天解下來上廁所兩次，去完立刻回來繼續約束，同意再解。”我隻能跟他講條件。
陳川安靜下來，他在思考，我簡直能聽見他大腦運轉的聲音，似乎有一絲危險的氣息在我和他之間來回逡巡。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毫不猶豫地撥通安保部電話：“喂，你好，我這裡是×病區，麻煩你們派三個保安過來幫忙。”
平時叫得多了，保安隊的小陳和我比較熟，他覺得這事情簡直匪夷所思，他說：“我在這醫院乾了三年了，第一次被叫過來陪著病人上廁所。”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哈哈哈。”我和小陳站在廁所門口瞎聊，他的隊友和小李站在坑位邊上捏著鼻子等，已經不耐煩了。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經進去二十分鐘了。
小李進去問陳川：“你便秘嗎？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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