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沈希道：“我想告訴我父母，當初看錯了人，又怕二老傷心，畢竟那女人對我父母還算可以。我有女兒的，離婚簡單，協議一下民政局一下，但我女兒憑什麼不能有完整的原生家庭？那女人家裡很有錢，太有錢了的那種，離婚正好合了她的意。她離了婚肯定瀟灑出國，跟那男的雙宿雙飛。我權衡了一下，我還是對她有感情，我也不想我女兒失去母親的，所以我現在就成了容忍她的奇葩男。”
我當時真是後悔用了“奇葩”那兩個字。這種事情對男人來說難以啟齒，沈希那些無處宣泄的憤恨在情感的砥石上磋磨出鋒利的刀刃，在五臟六腑上戳出了好多坑坑窪窪的洞。
“那女人就跟這本小說裡的渣男差不多，真匪夷所思，對不對，果然藝術來源於生活。”沈希拍了拍小說的封麵，道，“你用專業的眼光看看我，我是不是真瘋了？我買這本書是為了研究借鑒一下。”
沈希說得輕鬆，好像他真把這事當成人生的一個課題，研究別人的故事，體驗住精神病院的感覺，試圖拋棄道德底線，做一做瘋狂的情感實驗。哪兒有那麼容易呢？我用專業的眼光看看沈希，他的心裡正湧起大片的悲傷，像是漲水的河，無處發泄，隻能從他五臟六腑的洞裡洶湧而出。
“真不甘心啊。”沈希說。
之後，沈希再沒提過他的婚姻問題，傾訴之後他變得更平靜了，他的大壩又漸漸築起，隻是不知道何時再次決堤。
我很少和高學曆的患者講大道理，他們都懂，甚至在認知上比一般人更清醒。那次沈希住了沒多久，情緒和睡眠調整得差不多就出院了。
我幫他收拾日用品，勸他道：“沈博士，實在撐不了就應該好聚好散，犯不著把自己折磨成這樣，想想女兒，精神病院這種地方還是別住了吧。”若沈希回家之後還麵對同樣的家庭環境和人際關係，很容易再次卷入情緒風暴中。
沈希很有禮貌地對我笑笑說：“謝謝關心，這可說不準。”
果然，半年之後，沈希又來了。
這次是他媽媽送入院的，說是沈希抑鬱了，不出門不工作，最近也不怎麼吃飯。他老婆上個月另買了一套房子，徹底跟他分居了。
無巧不成書，沈希再來還是睡原先的床位，雙手枕頭的姿勢也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和我熟，見麵就叫我：“小鬱，我又來了。”
“你回精神病院怎麼跟回家似的？”
“哈哈哈，就是，我來避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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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希看起來比半年前更疲憊，麵容看起來有些浮腫，身體倒是瘦的，人也邋遢。住院後他倒不像他媽媽說的那樣懶散，而是走了另一個極端，變得痞氣，變得話多，變得忙碌，喜歡找病友打牌掰手腕，喜歡插科打諢逗小護士。
在精神科乾久了，莫名其妙就多了點感應和直覺，沈希開始往躁狂相轉換，對特別聰明的患者來說，這不是好現象，他會精力旺盛，會意誌增強，會別出心裁。
當時我們病房有個小夥子，十六歲，患了青少年情緒障礙。小夥子在學校搞幫派欺淩同學，在家玩遊戲，打爺爺。他爸說非要治治好，放話說在精神病院住三個月才會接他出去。十幾歲的少年無法接受，他就像個時刻處於攻擊狀態的刺蝟，恨我們每個人，覺得是我們關著他。每周患者打電話給家屬的時候，小夥子都要鬨上一鬨，搞得人仰馬翻。護士們實在是頭疼不已。
不知怎的，沈希開始關注他，主動去安撫他，還時常給他講一講道理，去哪兒都帶著他。漸漸地，小夥子收起了他的刺。有幾次中班，我竟看到這小夥子跟著沈希在活動室看書，難道沈希在感化他？
“你最近怎麼總帶著這小夥子？”
“我看他出不了院，可憐。他動不動就要罵人，你們也可憐嘛。”
“沈博士，你可別帶壞小孩啊。”
“哪兒能嘛，再說還能壞到哪裡去？”
沈希笑了笑，眼神卻沒有看向我。我沒說什麼，十年的工作經驗已經給我帶來一種職業性的敏銳，我能感受到他那腔無處發泄的孤絕。他能對護士說的都說完了，不再對我吐露更多想法，他冷靜的外表下有滾滾岩漿，他想做什麼呢？
幾天後又到患者們打電話的日子，我們緊張兮兮地看著那小夥子，生怕他再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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