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希教的。”我幾乎可以肯定。
主任去問沈希，沈希倒好，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沈希說：“我是助人為樂啊，我正義感‘爆棚’了。這小夥子才十六歲，誰的十六歲不叛逆？他就應該由家長去引導，家長的責任為什麼推到精神病院？家長不該用住精神病院的方式懲罰他。我救了他！”
“你知道他在外麵做了什麼嗎？”
“不管他做了什麼。”
“你教他吞了什麼東西？”
“病號服的紐扣。沒事的，我叫他回去多吃點韭菜，明天就能拉出來了，哈哈哈。”
“你覺得威脅這種行為，對十六歲的少年來說是對的？”
“對，用點手段先出院，他不該在這裡。我還教他回去就找他爺爺下跪認錯，老人還是護孫子的，肯定就不會回來了嘛。”
“……”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天，大家的心情都很差，難道以後我們還要監聽病人們之間聊天的內容嗎？沈希教唆青少年進行試探性自傷，威脅父母達成目的，這真的很卑劣。不僅如此，他也許真的在他爺爺麵前痛哭流涕，但他心裡真的這樣想嗎？他會從此成為一個虛偽的人嗎？他已經嘗到了成功的甜頭，很可能在歧途上舉一反三自學成才，說不定還會引起其他在院病人的效仿。我簡直不敢往下想了。
尤其是小李，他是那小夥子的責任護士，這算他的不良事件。小李寫彙報的時候擼著工作服袖子，鍵盤敲得啪啪響，邊寫邊和我說：“老大，你能不能把護士長引開，我想把沈希揍一頓，教他做人。”
我安撫小李，向他一再保證，等我做院長的時候替他引開護士長。
後來我們開會又反複討論，卻找不出什麼好辦法防範類似事件。因為我們不能阻止病人間的交流，也不能把病號服上的紐扣都摘除。我們隻能用最笨的辦法，給病友們開座談會，去和他們促膝長談，請他們相信疾病終有痊愈之日，請他們千萬不要傷害自己。在漫漫人生旅途中，精神病院隻是一個驛站，我們隻是提供一些特殊的補給，好讓他們看到更遠處的風景。
至於沈希，他始終意識不到自己在乾涉他人的治療，他就像個渡劫失敗的大妖，墮入魔道黑化了。
黑化後的沈希徹底放開了，魔性得不亦樂乎。不久後，我又借調到別的病區幫忙，還是不時聽到小李對沈希的吐槽，樁樁件件都是雷。
“老大，我好慘，沈希出院才三天又住院了。他在家半夜砸玻璃，把手砸得血肉模糊，情緒挺激動的，外院也不肯收他。我淩晨兩三點蹲在那兒，給他清創、夾玻璃碴，搞了半小時。
“老大，沈希絕了，他住院的時候帶了幾瓶飲料，我一看怎麼開過封，留了個心眼打開一聞，你猜是什麼？裡麵灌的是白酒！現在任何病人帶飲料都得開瓶檢查。
“老大你知道嗎？沈希帶了雙室內鞋。我真是怕他了，我又留了個心眼，把鞋墊拔出來看看，結果啊，他竟然把鞋底掏空了塞了個打火機！我說怎麼金屬探測儀刷過去的時候老‘嘀嘀嘀’的。”
…………
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沈希。沈希是有認知的，他了解疾病，了解藥物，還了解人性，他絕對可以識別事件的嚴重性。可他煩躁，他崩潰，循環往複，他是個停不下來的過山車。
我們儘力去調整他的情緒，改善他的睡眠，教他所有放過自己的方式，卻永遠沒辦法替他解決家庭問題和婚姻問題。不知道沈希出院後回家又經曆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何執著於這段婚姻。我們不能追問，每個人都有權保持沉默。
我幻想三界之中真有靈犀一指，戳著沈希的腦袋瓜子破開魔障。又想造鼎起爐煉出絕世神丹，捏著沈希的鼻子給他塞進去，然後沈希破開封印，悠悠轉醒，告訴我過往種種都是南柯一夢。
等我再調回樓上病區的時候，秋陽淡淡，落葉滿地，係統裡又出現沈希的名字。
我對他黑化的過往記憶猶新，覺得他已經變了一個人，不會再找我聊天了。某天我在活動室教病友們寫字，沈希卻來主動搭話：“小鬱好，你最近不理我了嗎？”
“沈博士好，我隻是不知道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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