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長大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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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勸家屬接受，放下，和解，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與疾病和解。
他們大聲質問過命運，命運卻隻會投來冷漠的目光。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關注過阿爾茨海默病，2021年有一部很感人的電影《困在時間裡的父親》，我看完難過很久，直到現在想起這部電影時，還有心弦被震動的感覺。許是職業的原因，我在看這類電影的時候會格外關注主演的疾病表現和情緒反應，無助、脆弱、孤獨和焦慮，都是我特別熟悉並且時常經曆的感受。
阿爾茨海默病是一種神經係統退行性疾病，和年齡有著充分卻不必要的關係，發病年齡一般在六十五歲以上，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急劇增加。但是六十五歲之前也會發病，叫作早老性癡呆，我們單位收治過最年輕的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僅有四十五歲。
很多人不知道阿爾茨海默病也在精神科收治範圍內，在阿爾茨海默病發展至中期時，患者會出現明顯的行為和精神異常，部分患者還會有人格改變。我工作中遇到的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就是疾病發展到中晚期，家屬已經無法再照料患者的生活時被送進來的。中華傳統美德中有一項非常重要的品德叫作“孝”，子女順從老人是天經地義的，所以很多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子女無法過自己心理上這道坎，無法反駁、糾正或管理年邁的父親母親的異常行為。人生一地雞毛，陷入束手無策的絕望境地。
我要說的就是關於一個早老性癡呆患者的住院故事。
精神科辦理入院很少有順順利利的，各個病區的大門見證了無數人的情感，關於患者的大多是悲傷的情緒。有一年冬天，收病人時哭著來的卻是家屬。
褚阿姨來的時候情緒很不穩定，一路上不斷推搡她女兒，她女兒不敢反抗，低聲哀求著還是被推得踉踉蹌蹌。褚阿姨昂著頭橫眉豎眼，努力做出憤怒的表情來表達此時的心情，她的嘴巴胡亂動著像是在質問女兒，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對，她已經忘記人類可以使用語言了。
褚阿姨看起來真的很年輕，頭發烏黑，膚色很白，沒什麼皺紋。不過頭發不知多久沒有洗了，已經結成油膩的一綹一綹，發縫間全是白色的頭屑。她的臉很清瘦，顴骨凸出，麵頰有些凹陷，有些營養不良的樣子，但是身體卻十分臃腫，看起來比例不太協調。
我拿著一套乾淨的病員服靠近褚阿姨，她身上有一股餿臭味，手指縫滿是黑灰色的汙垢，雙手的指甲全是啃斷的。
“褚阿姨，你好啊，我是護士，我給你換衣服。”我拍拍她的肩膀，試探著伸手去拉她的外套拉鏈。
褚阿姨像是嚇到了，敏感地立刻拍開我的手，拔腿就往外跑。我反應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隨後就緊緊圈著她的肩膀，不讓她繼續往前跑。她的力氣大得像頭蠻牛，胳膊肘拚命撐開想掙脫我，同事趕緊來幫忙，我們一邊安撫她一邊慢慢把她放倒趴在地上。
褚阿姨的女兒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幾歲，蹲在地上握著褚阿姨的手，近乎哀求地說：“媽媽，咱們住院吧，你要治療啊，我沒有辦法了呀。”
褚阿姨不能理解，迷茫地看著我們，這會兒她可能已經忘了我們倆要乾什麼。
我看褚阿姨的情緒已經漸漸平複，對她女兒說：“我們先把你媽媽的衣服強行換下來，好不好？實在是太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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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阿姨的女兒點點頭，憋著嘴使勁忍住哭泣說：“好，好，我媽媽已經一年多沒有洗澡了……”說完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
我去找了一根約束帶扣在褚阿姨腰上，和同事一起把她帶到病床邊，另一端係在床架上防止她再跑出去。褚阿姨很快轉移注意力，反複拉扯這根帶子，不知她想到了什麼，研究了一會兒就像洗衣服一樣認真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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