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識他們，想快點離開。於是我奮力地想擠出這個人群，有人突然拉住我的手腕，我被困住了，心裡升起的恐懼的影子逐漸抓住我的意識，怎麼掙紮都無濟於事……
鬨鈴響的時候這個夢就像退潮一樣離開，我的心緒卻困在那種迷茫和焦慮中很久，上班的路上我不由得想起褚阿姨，夢裡延續著的感覺太像阿爾茨海默病了，褚阿姨也會這樣嗎？
有次看了一個關於阿爾茨海默病的科普帖，講隨著病程發展患者會出現很多症狀，最終毫無尊嚴地死去。
底下有人評論說：如果我得了這個病，就自儘。
有患者家屬回複說：你那時候都不知道自儘是什麼意思。
作為護士，我偶爾也不知道如何去照顧褚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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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阿姨很敏感，她的東西別人碰一下都好像是要搶她的，反應非常激烈，有時候對護工胡亂揮手，有時候見人就捶一下，我們費儘心思地解釋了半天，她隻給一個似懂非懂的表情，下次還是這樣。
她經常感受到恐懼，總是焦急地往門口努嘴，張開手臂揮舞示意。我幫她無數次查看過那個門口，也無數次帶她親自去檢查過，什麼也沒有。褚阿姨還是很焦急，沒辦法放心，有時候在門口找不到東西就自己躲著。有次護工轉個身就找不到她了，急得半死，後來發現她在床底下趴著，雙手捂著臉。也許是幻視吧，可我無從得知，她也忘記怎麼用語言表達了。
她特別喜歡藏東西，尤其喜歡藏草紙、牙膏和隔壁床臉盆裡的肥皂。搞得枕套被套裡全是垃圾，病員服口袋裡經常有黏答答的肥皂液。我每天安全檢查的時候都要跟她搶垃圾，褚阿姨每次都用眼神警告我，可惜對我無效。於是她便先搶枕套，搶不過就趴在被子上護被套，最後雙手捏緊口袋縮到牆角。後來我怕動作太大傷到她，就給她找來一個小的注射器的紙箱，當她的麵把枕套裡的草紙丟進去再把紙箱送給她，她慢慢就不把垃圾藏進被套了。她喜歡那個小紙箱，小紙箱仿佛變成了她的藏寶箱，每天都要翻檢好幾次：草紙、牙膏、隔壁床的肥皂。
對於吃藥，她也不能理解，我們說，勸，騙，都不行。我把藥磨成粉攪拌在她的牛奶裡，假裝自己喝了一口，教她喝，她嘗出來苦味，一生氣全給我倒地上了。我就隻能來硬的，沒辦法，病人必須吃藥，先控製好精神症狀再說。
有一次，我給褚阿姨喂飯，她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麼，猛地揮開餐盤，湯湯水水潑了我一身。護工阿姨怕她打我，想去拿約束衣，褚阿姨瞪著眼嘴巴快速翕動，似乎還記得要找點詞句，隻是不曉得該怎麼說出口。話語含在嘴裡，於是就更氣憤了。
“護工阿姨，別動，我們不過去。”我攔著護工說，“等她脾氣發完。”
果然，幾分鐘後，褚阿姨已經忘記剛剛是怎麼回事，她茫然地看著一地湯水。我做了一個掃地的動作，盯著地麵慢慢走過去，也不去看她。她安靜下來，似乎也不怕我了。
隨著治療的進行，褚阿姨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探視日的時候，我們讓她女兒心心來看她。隻是十天沒見，褚阿姨似乎已經忘記女兒的模樣了，隱約覺得熟悉，人卻不肯過去，對著我露出了疑問的表情。心心很難過，留下一份家常菜就回去了，臨走時拿出一張合影給我，希望我放在褚阿姨枕頭底下。
我沒有放枕頭底下，而是把照片放在褚阿姨的“藏寶箱”裡。我常常抽空帶她看看照片，指著照片背麵的字，又翻過照片，指著照片中看起來年輕一些的女孩和女人，對褚阿姨說：“這是心心，你女兒。這是你，褚阿姨。”時間久了，褚阿姨自己也會翻檢出來：草紙、牙膏、隔壁床的肥皂、心心的照片。
心心說，她媽媽本來是廠裡的車間主任，性格很是要強，什麼都自己來。所以退休之後根本沒有發現早期症狀，隻是覺得脾氣有些古怪，不好溝通了。直到有次，她想看電視，發現媽媽竟然不會用遙控器了，漸漸地說不出物品的名稱，買東西不知道要付錢，性格越來越孤僻，不讓人接近，接近就會被打……家人都累了，感覺全家都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下開始冷戰，每個人孤獨地做著自己的事。可沒想到的是，有一段時間沒人跟褚阿姨說話，她竟然就忘記怎麼說話了，她徹底忘記了家中的常用電器是乾什麼用的。看到電視打開播了電視劇，她突然衝過去砸了，聽到微波爐熱完東西“叮”的一聲，她嚇到了，把微波爐也砸了……
心心說：“我累的時候想過逃跑，逃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我是不是就可以為自己好好生活？我思來想去覺得不能，我會永遠背負內疚，逃到哪裡都過不好的。她是我媽媽，她隻有我一個女兒，她打我，不認識我，我還是要照顧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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