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一粒，脆且甜。拿出一半換油鹽，母親還會留下一小竹籃的花生給我們做零食，她說：“吃了潤肺呢！”涼薯呢，等到挖出來，除了將很小的給我們，大一些的母親會收揀起來備著做菜吃。
越是吃不到，越是想吃。因為小賣部裡有涼薯賣，天長日久，涼薯倒成了兒時最勾人饞蟲的美食。
要命的是，小賣部開在去學校必經的路上。每天上學，都會遭遇一次致命的誘惑。終於有一天，我沒按捺住心腔裡伸出來的無數隻手，學著夥伴們，我也賒欠了。
一個涼薯五分錢，細嚼慢咽。
吃了好久好久，那天上午課上老師講的什麼，我沒聽見，隻覺得甜絲絲的味道還在口腹裡，香香地醉著人。
欠下了債，理虧的我不敢找父母要錢還，便順著牆根躲著小店鋪走。
“賒了幾個？”終於有一天，母親逮著了我。
“兩個。”我拚命忍著要哭的心思，咬緊牙關，吐出這兩個字，便不再說話。
為了再獲得一次舌尖到五臟六腑的盛宴，我冒著挨打的風險，等待母親的耳光或棍棒，更等待母親的恩賜。真奇怪，母親沒有問第二句，並沒有打我，而是交給我一角錢：“快去還了，記得不要再賒東西，被人瞧不起的呢！”
於是還賬之後的整個下午，我又擁有了一個涼薯帶來的至極快樂。那時不知道，就在我從店家手上拿到那個涼薯的時候，母親就在我身後不遠的老楊樹下看著。
畢竟扯謊心虛，那晚，我睡在母親的腳邊，拚命縮緊身子，不去碰母親；納著鞋底的母親，也不碰我。那晚的夢裡，我吃著甜津津的涼薯，做著甜津津的夢。早晨從甜津津的夢裡醒來，母親還在煤油燈下埋頭納鞋底。
常年生病的母親幫富有的人家納鞋底，三個夜晚一雙鞋，是怎樣做出來的呢？那時，我根本沒有去想。
後來，不僅是賒，我還學會了借，我借同學的錢去買饅頭、買水果，不停地滿足自己的口欲。賒借的惡習，一直延續到我讀初中的時候。每次父親去看我，不搭船不坐車，八九十裡路，騎著那輛叮叮作響的老舊的自行車，給我生活費，還得給我還一筆或多或少的水果饅頭債。
那時候，除了讀書，就是吃和玩。我從沒想過，在我把吃、玩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孩提時代，我的父親母親處於怎樣的物質和經濟的窘困之中；也不清楚，在我小時候，我的父親母親是否對我的貪吃與扯謊深深地憎恨過、絕望過。
不是沒有過愧疚。但再多愧疚，也難抵當時的口欲玩欲。現在想來，好想問一聲父親母親：那時為什麼不罵我、不打我，哪怕教訓一下我？
我的問，九泉之下的父母已聽不到。
再頑劣的孩子，開竅，也是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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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開竅的過程必須有一個儀式，那麼我開竅的儀式，是由母親幫助完成的。
這得從我兒時的一場“戰爭”說起。
知了鳴唱的夏夜，大人在竹床上打扇。
小把戲們會開始一次又一次的“戰爭”。
男孩子占據寬大的屋台子來幾盤遊擊隊打美國鬼子的遊戲，久了會疲，會索然無味，遊擊隊員們便丟盔棄甲，靜悄悄地投入到另一場無聲的戰鬥中。
戰場，是村子邊界處的一大片菜地。
就在我們隻種植花生涼薯黃豆的沙土地旁，菜農社的菜地，種滿了新鮮蔬菜瓜果，且一年四季不斷。麵積居然有我們半個村子大！你說稀奇不稀奇？
這些從沙地裡長出來的植物，讓剛剛搬到河外灘的我們看在眼裡，特別地垂涎。從堤壩內搬出來之前，我們看慣的是棉花加稻草，是兩分自留地裡被幾張嘴吃得常年青黃不接的菜秧苗苗，即使菜地裡也會冒出幾株時鮮菜和瓜果，那也是要留著給姥姥姥爺吃，或給母親拿到街上換油鹽的。
打從娘胎裡出來，我們從來不曾見過蔬菜瓜果竟然能夠以這種昂揚挺拔的陣勢，一大片一大片地密集生長。
我們常常來這裡看稀奇，就看出了這塊地留給我們的破綻，這給具有偉大冒險精神的一幫童年腦瓜子，和放開關節癡長的小拳腳提供了施展抱負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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