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的講述裡，那個早逝的十五歲的鄰家女孩，以另外兩個男孩女孩的麵目，在我的腦海裡重現。
我不得不向你轉述小姑提到的那兩個孩子。
先說男孩吧。那個長年生長在水邊、身體壯實得像頭小牯牛般的男生，成績在年級中名列前茅，曾經討得班上多半女生的歡喜。可就在父母離家打工一年後，因為染上了網癮，成績下降，苦於無法把握自己，便留一封遺書，服了毒。
那個女孩，看見男孩就低頭的靦腆女孩，先是被父親寄養在姑姑家讀高中，後又被初春的萌動所迷惑，與同學發生戀情，不慎懷了孕。惶惑中，女孩不敢向遠在外地的父母說明，姑姑又不是親姑姑，怎麼辦？隻因不知道怎麼麵對腹中的小生命，她竟在這個冬天，投河自儘。
孩子，陡然聽到這兩個消息，我整個身子便像浸泡在了寒冷的水中，又像劇毒之物洶湧的是我的五臟六腑……一顆母親的心，就此不得安寧。
心，先是隱隱地痛，後又被動地陷入對死者不停地揪心追問中。連續多個夜晚，我總是想問：“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在服毒過後的生命痛楚裡，在水中窒息前的最後一刻，男孩和女孩，是否有過對父母不孝的覺悟與懺悔？
我隻想以一個尋常母親的身份詢問。
我也知道，我隻是徒勞地追問。掙紮、懺悔，是有的，在男孩女孩的心裡，一定是都有過的。隻是，一切無法回頭，生命沒有回頭路，他們已去。他們的父母，隻能肝腸寸斷。
男孩女孩死亡後的事，你一定想知道。投河女孩的母親趕回家時，已是女孩出事的第三天，如花蕾般嬌嫩的身軀已是麵目腫脹，不成人形，母親遂成了精神病。服毒男孩的父親找到省電視台，執意請求將兒子的遺書公開，想向學校與網吧討公道。可公道怎麼討？男孩是自己舍棄了自己，死亡的主要責任隻能是自己。
無庸置疑，男孩女孩的離世，給了養育他們的父母致命一擊，這種痛，即使父母能活到海枯石爛，也無法消弭。兩個孩子自絕於人世，也給了我重重一擊。由此，我撇下了那些織不完的毛衣鞋襪，開始走近這一個特殊的群體。
我想探知少男少女們內心的秘密。
有什麼呢？親愛的孩子，自殺的理由，不過是一點委屈、一次爭吵、一次早戀、一個個完全可以解開的小小心結而已呀！
沒有誰是非死不可。
可這樣自絕人世的死亡，卻一直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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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死亡的方式，已從過去的隱匿，走向近些年的暴露與公開。
就像一個月前我了解到的一個男生的墜樓身亡。
他模仿網絡報道中許多在校生的自殺方式，放棄了服毒、投水這樣隱匿的方式，選擇從學校的高樓墜地，在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在珍藏著萬千男孩女孩成長秘密的美麗校園裡，種下一枚碩大的血色記憶。
他選擇在男孩女孩雲集的下課時間，選擇了果實采儘之後初沐寒風的冷冬。這是他的同學、老師、父母萬萬沒想到的。
墜落的姿勢，正如他所預料的，恰好被眾多同學目擊。可以想象，這樣的墜落，帶給了與他朝夕相處的同學怎樣的驚恐，給了哺育他成長的學校怎樣銳利的刺痛與尷尬！
一條鮮活的生命，最後以“抑鬱”為結論離世。
我試圖對男孩生前的事情多作一些了解。
他的家族沒有精神病史。
他勤奮的父母對他嗬護有加，盤下的小店鋪足以滿足他生活與讀書的基本需求。他從來不用為學習費用發愁。
他所在的學校並沒有人歧視他，他的不快，僅來自男性同學之間的打鬨和譏諷，說起來，都是些沒有實質內容的譏諷，隻是尋常的男孩間的玩笑而已。
他的學校，後來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也就是沒收過他的手機而已。當然，為了避免學生做低頭族，為了使孩子能靜心學習，沒收的，絕不隻是他一個人的手機。
這起學生死亡事件，最後就像網絡曝光的以往自殺事件一樣，結局驚人地相似。先是父母哭天搶地，媒體的同情泛濫，再是人雲亦雲的口誅筆伐，然後呢？什麼都還在，隻有孩子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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