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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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孩子：
這是一封不好寫卻又不得不寫的信。
那個以抑鬱為借口選擇跳樓離世的同校女孩，已經博得了你無限的同情。你說，女孩雖然走了，但死亡的氣息仍然盤旋在學校，不隻是你們，連你眼中曾經那麼鮮活的花草樹木，都顯得少了生機，仿佛一齊在悲鳴。
是的，當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從你的世界裡消逝，你的心，一定很痛很痛，甚至不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曾經麵對生命的篤定。
其實，這樣的傷痛與彷徨何止你一人遇到過？
十三歲那年，我比你更早接觸到“死亡”這個詞。
一個鄰家女孩，她在給予我最多童年友情後，以服毒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稚嫩的生命。我猝不及防，一度被動地陷在這樣的陰影裡，不能自拔。
她長我兩歲。記憶中的她，白淨高挑，常穿著母親手工改小的舊花布上衣、藍布褲子。長發辮上，常常被母親追著趕著紮上兩隻粉色蝴蝶結。
她走路風快。走在前麵的她，穿過一片綠汪汪的水田，再走進一叢隨風招搖的狗尾巴草，就像畫上的小狐仙一樣，拐個彎就不見了。等我們到學校，她已經坐在教室靠近窗口的位置，書聲朗朗。
她人好看，成績又好。像我這麼大的女生，誰都想和她一塊兒走。她家院子前麵就是我家院子。所以，放學後，常常是我們一起結伴回家。
我們一路撿拾柴火，一起在母親鋪滿溫暖稻草的地坪上追打嬉戲。夏夜裡，我睡在她家寬敞涼爽的竹床上，數星星，聽她唱自編的歌；冬天，我們躲在小火爐旁說悄悄話。
那時候很窮，窮到連飯都吃不飽，但這種窮，並不影響我們快樂至極的小心情。我們在一起細說一個個小秘密，諸如誰和誰關係比較要好啦，誰和誰又鬨脾氣啦，我喜歡誰誰誰啦，老師比較喜歡誰誰誰啦。
也說夢想。她的夢想是當畫家，我的夢想是當演員。當然了，有時候興起，我們的夢想又換回來，我當畫家，她當演員。可我們父輩的夢想永遠隻有一個，就是巴望我們快快長大，長大了好幫助父母掙工分。
沒想到的是，就在一次放學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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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她服毒了，就在她家屋旁的那片蘆花叢裡。
就在她十五歲的那個冬天。
那是我的童年最驚悚的一段記憶。
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每個夜晚，我都在她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中睡去，以至於白天和夜晚，我都不敢一個人待在房間，不敢一個人做作業、洗澡、睡覺。
再後來，便經常看見她的母親像瘋了一樣在村子裡跑。
她不相信女兒已死。斷黑的時候，便出門找女兒回家吃飯：“芳芳，吃飯啦！”整個村子都流動著她淒愴的聲音。有好幾次，她從我家門前走過，像個癡呆症患者一樣，邁著機械的步子，走走停停。
因她臟、她亂說話，我很害怕她，總是想法子躲開她。可有一次，我沒有躲過。
她死死地盯著正在地坪裡翻曬柴火的我，不走了，嘴裡喃喃有聲：“你回來了呀！”臟臟的手，摸上了我的臉和頭。
第一次挨得那麼近，那天，我竟沒有掙脫。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呀：瘦成皮包骨，臟到隻怕兩大木桶水都洗不乾淨。在那個習慣了剪齊耳發的時代，她枯草一樣的白發垂上了肩，如冬天沒被采割的蘆花，淩厲、紛亂、淒惶。
我看到了她的眼裡，有和我母親同樣的愛憐。
那一刻，我情願我就是那個鄰家女生。
那個夜晚，我開始恨，恨她怎麼狠得下心。
麵對給過自己生命、哺育了自己的母親，怎能忍心先她而去，留下她那麼可憐、那麼痛楚、那麼無望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怎麼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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