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死亡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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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8日，大理的雨下到晚上還沒停。晚上十點半，七七背著包，站在大理客運站西側的巷口等車。夜風裹著雨絲斜斜地掃過來，鑽進她單薄的外套領口，凍得她下意識縮起脖子，把下巴埋進衣領裡。巷口的路燈接觸不良，燈光忽明忽暗，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一個個不安的幽靈。
她抬手看了眼手機，屏幕顯示“22：47”，還有十三分鐘，阿坤說的夜班大巴就要到了。手機電池隻剩15%，她趕緊關掉後台的短視頻軟件，這手機是她唯一的念想，要是沒電了，連給母親發消息都做不到。雙肩包裡，母親的照片被她放在最上層，隔著布料摸上去，硬硬的，像是能給她一點勇氣。
“嘀”一聲低沉的汽車鳴笛聲從巷口儘頭傳來。七七心裡一緊，抬頭望去，一輛銀灰色的大巴車緩緩駛來。車子沒有掛正規的客運站車牌，隻有一塊模糊的臨時牌照，車身上沒有任何“大理到瑞麗”的線路標識，甚至連車窗玻璃都蒙著一層灰，看不清裡麵的情況。
大巴車停在她麵前，車門“嗤”地一聲打開，一股混雜著泡麵、汗臭和柴油的味道撲麵而來。司機探出頭，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下巴上的胡茬。“是去瑞麗找阿坤的？”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滇西口音，含糊不清，像是含著一口痰。
七七點點頭，攥緊了背包帶，小心翼翼地踏上大巴車。車門內側的扶手上沾著黏糊糊的東西，她指尖蹭到，趕緊縮了回來，在衣角上悄悄擦了擦。車廂裡的燈很暗，隻有過道上方的小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她看到後排坐著三個年輕人，都是背著小背包，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滑動，眼神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她在中間的空位坐下，旁邊是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男孩，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得發亮。男孩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露出一張帶著稚氣的臉，嘴角還沾著點泡麵渣。“你也是去電子廠的？”七七小聲問，怕打擾到其他人。
男孩點點頭，聲音帶著點興奮：“是啊！我看阿坤的視頻來的，他說在那邊做流水線，一個月能賺1萬，比在老家當學徒強多了。”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緬北電子廠薪資表”，“你看，加班還有加班費，老板還管飯，我媽特意讓我多帶點換洗衣服，說那邊氣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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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看著男孩手裡的紙條，心裡又暖又酸。暖的是，還有人和她一樣，為了更好的生活奔赴遠方；酸的是，他們都不知道，這張紙條上的“希望”，其實是催命的符咒。她想提醒男孩小心，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自己不也抱著同樣的期待嗎？萬一真的是正規電子廠，她的提醒不就成了多餘的猜忌？
大巴車緩緩開動，窗外的路燈飛速向後倒退，像一串被拉長的光點。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偶爾的咳嗽聲。七七靠在椅背上，想眯一會兒，可心裡的不安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她根本睡不著。她想起阿坤視頻裡的白色廠房，想起母親的叮囑，又想起剛才司機遮遮掩掩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隱隱作痛。
車子開了個小時，淩晨五點終於到達瑞麗。天還沒亮，四周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的加油站亮著燈。司機把車停在一條偏僻的巷子口，巷子兩邊是低矮的平房，門窗緊閉，看起來像是廢棄很久了。“阿坤的人在裡麵等你們，”司機的聲音依舊低沉，“進去吧，別到處亂看，跟著走就行。”
七七和另外三個年輕人下了車，剛走進巷子，就看到深處站著一個穿黑色運動服的男人。他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光線直直地照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都過來，”男人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木頭，“身份證都拿出來，登記一下，等下帶你們過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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