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掌櫃診脈，活不過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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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祁是被念春的聲音搖醒的。
臉貼著堪穴圖的邊角，紙上沾了一小片口水印，他撐著桌沿坐起來，後頸僵得轉不動，眼前黑了片刻才回過神。
“大哥，你又在書房睡的。”
念春站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紅棗粥，碗沿冒著熱氣，棗子煮得爛透了，甜味混著清晨院子裡濕漉漉的泥土氣一道飄過來。
念祁把堪穴圖合攏壓在鎮紙下麵，接過粥碗。
棗粥熬得稠，勺子立在裡頭不倒，他舀了一口送進嘴裡，燙得舌根發麻，沒放下。
“誰讓你端來的？”
“小翠姐說白掌櫃來了，在正廳等著，讓您先吃點東西墊墊。”
念春說完又往他臉上瞧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
“大哥你嘴唇白得嚇人。”
念祁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把碗推回念春手裡，碗底還剩小半。
“去練嗓，昨天那段《醉打山門》你吃字了，爹聽見要罰你抄譜。”
念春抱著碗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碗底，又抬頭看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回了一次頭。
念祁已經在理衣領了，動作不緊不慢，袖口攏得極正。
白掌櫃坐在正廳條凳上，身邊擱著一隻黑漆藥箱，箱角磨得露出了木茬。
六十出頭的人，頭發花白，搭脈的手倒穩，三指並攏貼上念祁的腕，力道不輕不重。
念祁坐在對麵，左手擱在桌上，掌心朝上，腕骨從袖口露出來，細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
廳裡沒上茶，小翠守在門外，隔著門板，她的呼吸聲聽得分明。
白掌櫃搭了很久。
先是左手，換右手的時候他眉頭往中間擰了擰，又鬆開。
念祁沒催他，目光落在藥箱的銅扣上，銅扣氧化發了綠，磨出一小塊亮麵，那是常年開合留下的。
白掌櫃收了手，把脈枕從念祁腕下抽出來放回箱裡，動作很慢。
“白伯，您直說。”
白掌櫃看了他一眼。
十四歲的少年坐在條凳上，脊背挺直，衣領攏得齊齊整整，右眼下那顆淚痣在晨光裡格外清楚。
坐姿像他娘，說話的語氣不像。
丫頭說話是軟的，這孩子的聲音軟歸軟，骨頭硬。
“你這副身子，先天就虧。”
白掌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
“脾腎兩虛，氣血不固，經脈細窄，容量比常人少了三成。”
他停了停。
“你娘在世的時候我就說過，這孩子要養，慢慢養，不能累著不能凍著不能傷著。”
念祁端著空茶杯沒接話。
“五歲那年那場高熱，燒了三天三夜，我以為你撐不過去。”
白掌櫃的聲調沉下來。
“撐過來了，根子傷了，後天怎麼補都補不回先天的虧空。”
念祁把茶杯放在桌麵上，杯底碰桌麵，聲音極輕。
“白伯，家中這幾日的事您也瞧見了，弟弟們還小，您有話直說就行。”
白掌櫃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寫了半張方子，筆尖懸住了。
“你眼底有血絲，是氣血逆衝的跡象，你最近做了什麼極耗精血的事？”
念祁的表情沒有變。
“守靈幾日，沒休息好。”
白掌櫃把筆擱下，看了他很久，久到廊外傳來戲班師兄們走動的腳步聲，久到小翠在門外換了兩回腳。
“念祁，我跟你爹三十年的交情，你娘病中也是我診治的，有些話我隻說一次。”
念祁的拇指壓著食指的指甲蓋，不輕不重。
“你這副身子骨，本就是拿氣血在撐。”
白掌櫃的聲量壓到了最低。
“方才搭你右手脈，寸關尺三部皆弱，尤其尺脈，細得跟一根頭發絲似的。”
他把方子推到一邊，眼睛直直對著念祁。
“你若繼續這樣耗下去，氣血隻出不進，每耗一次，等於放血三兩，照這個法子，你活不過三十。”
正廳裡安靜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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