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蓮花步與鹹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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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小翠來稟報“趙師叔在前廳候著了，帶了孫伯和劉伯，說有梨園的事要跟大少爺商量。”
念祁擱下炭筆，把攤在桌上的筆記紙折好塞進紫檀匣夾層，匣蓋合上才起身。
換衣裳的時候他多看了一眼廊下。
靴印還在，晨光打上去，泥痕乾得發白，邊緣的紋路清清楚楚。
蓮花步。
他把袖口攏好，紗布裹著的右手收在長衫底下，往前廳去了。
趙寶山坐在正廳左首的太師椅上，孫伯和劉伯分坐兩側。
三個人茶碗都滿著，沒動過。
趙寶山今天穿了件藏青長衫，胸口別著一枚舊銅扣，那是梨園老輩才有資格佩的師門信物，擦得很亮。
念祁進門先給三位長輩作了揖，規矩挑不出毛病。
趙寶山站起來虛扶了一把，嘴上說不必多禮，眼睛卻把念祁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念祁在下首坐了，替自己倒茶的手很穩，碗蓋磕在碗沿上，響了一聲，不輕不重。
“趙伯今日來得早。”
趙寶山笑了笑，從身邊的布包裡取出一卷冊子，牛皮紙封的麵，黃麻線裝訂，邊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冊子擱在桌麵中間，手掌在封麵上按了一下才鬆開。
“念祁，上回來是跟你商量管事的事，你拿規矩堵了，趙伯服氣。”
他頓了頓，手指點了點冊子封麵。
“今天不談管事，談規矩本身。這冊子是梨園清家祖訓的手抄本，你爹入行那年我親手謄的，十二條，一條沒落。”
念祁的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
牛皮紙封麵被手汗漚得發暗，左下角有一塊淺褐色的茶漬，年頭不短了。
“梨園的規矩，念祁自然認得。”
他沒伸手去拿，等著趙寶山往下說。
趙寶山把冊子翻開，第一頁豎排墨字寫著“梨園清家十二訓”，字跡老練，筆鋒帶著唱戲人特有的收放，橫平豎直裡藏著身段的韻律。
“頭三條你打小就背過，師承不可斷，技不傳外姓，台上無父子。”
趙寶山一頁頁翻過去，聲音不疾不徐。
孫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劉伯兩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趙寶山的手指在紙麵上多停了一息。
“第七條。”
他把冊子轉過來，推到念祁麵前。
念祁低頭看。
第七條，豎排小楷，寫著：梨園子弟不得與江湖中人結親，違者逐出師門。
念祁沒有立刻抬頭，視線沿著那行字往下掃了一遍，又往上回了一遍。
然後他翻回第三頁，再翻到第五頁。
動作不快，手指捏著紙角，拇指在頁邊摩挲了一下。
他把冊子合攏，雙手平平整整地推回趙寶山麵前，端起自己的茶碗續了口水。
“趙伯，這冊子第四頁的紙比其餘的新。”
聲音很平，平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茶碗裡的熱氣往上飄，遮了他半張臉。
前廳安靜下來。
孫伯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嘴邊，擱也不是放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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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的膝蓋往裡收了收，椅子腿在磚地上蹭出一聲悶響。
趙寶山的手搭在冊子封麵上，五指收緊了一下。
茶碗從他右手手心裡往外滑了半寸，碗底磕在太師椅扶手的木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低頭看碗，目光釘在念祁臉上。
念祁也在看他。
十四歲的少年端著茶碗坐在下首，腰背挺得很直，淚痣被窗外斜進來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雙眼睛不深不淺，沒有質問的意思，也沒有生氣的意思，就隻是把一樁事實擺在桌麵上，跟擺茶碗一樣隨便。
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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