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湘江夜話，陳皮認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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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拍船底，悶響連成一片。
陳皮一個人坐在船頭翹板上，右腿伸直，左腿曲著，九爪鉤橫在膝蓋上。
他手裡捏塊發黑的油布，順著鉤身第三個關節往下擦，力道重得布料都快磨破了。
粗麻布蹭過冷鐵，在夜裡拉出刺耳的沙沙聲。
紅念祁從低矮的船艙鑽出來，夜裡的江風灌滿領口，脖頸上的血痂被扯得生疼。
他踩著濕滑的甲板走過去，在陳皮身側兩尺的地方坐下，兩隻手攏進袖口裡。
陳皮擦鉤子的動作頓了頓，脊背上的肌肉繃得更緊。
水腥味混著金創藥味在風裡翻卷，念祁胸口發悶，盯著陳皮右腿上那團暗褐色的血漬。
廢船塢縫的十七針，從上船到現在，這人連坐姿都沒換過。
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
船頭破開水浪，嘩嘩聲在四周回蕩。
陳皮擦鉤的力道越來越重，油布在鐵鏽處反複打磨，手背上的青筋像盤伏的蚯蚓。
“十四歲那年冬天。”陳皮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低啞得像粗砂紙磨過生鐵。
念祁轉過頭，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
“我從浙江一路討飯到長沙，三天沒撈著一粒米，餓得眼睛直發綠。”
陳皮把油布慢慢疊成方塊，塞進腰間褡褳裡，手指在鉤柄上敲了敲。
“路過大金門戲樓後巷，二爺在台上唱《長生殿》，戲箱子就大剌剌敞在後門門檻邊上。”
“我溜進去，偷了師父排戲用的純銀煙袋鍋，沉甸甸的，能換半個月糙米。”
陳皮扯了扯嘴角，眼底沒有丁點笑意，冷得像結了冰的江水。
“剛揣進懷裡，就被後院練功的六個武生堵在死胡同，按在青石板上打。”
“那時候我覺著，偷了名角兒的東西，這條爛命合該交代在那個雪天裡。”
念祁袖口裡的手指微微縮緊。
“可師父卸了臉上的油彩出來，沒讓人報官，也沒打斷我手腳骨頭。”
陳皮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裡布滿老繭和深淺不一的刀傷。
“他站在廊簷底下看了我一眼，轉頭讓廚房端了一大碗熱騰騰的爛肉白米粥。”
“師娘找了件師父穿舊的青布棉襖，蹲在地上，親手替我把扣子一顆一顆係上。”
念祁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你那時候才五歲，長得跟瓷娃娃一樣，邁著短腿從正房跑出來，手裡攥著個肉包子。”
“包子剛出籠，燙得很，你兩隻小手倒來倒去，最後直愣愣塞進我手裡。”
陳皮轉過頭，那雙滿是凶戾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念祁，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說，‘哥哥吃，吃了就不冷了’。”
江風呼嘯著卷起念祁額前的碎發。
“從那一碗粥、一件衣裳、一個包子開始——”陳皮的聲音更啞了，“我這條命，是紅家給撿回來的。”
“我欠二爺的，欠師娘的，欠你紅念祁的。”
他死死盯著念祁，眼底藏著某種近乎絕望的執拗。
“這輩子下輩子，全都還不清。”
念祁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出聲：“所以你就打算拿命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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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壓過江水聲。
“你去廢船塢替我換阿福是還債，帶著一身重傷去桂北當活靶子，也是為了還債。”
陳皮沒接話，抓起九爪鉤重新在袖口上擦拭，眼皮沉沉垂下去。
念祁看著他這副頑固冷硬的模樣，忽然歎了口氣。
他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
手很白，指節細長乾淨，上麵帶著常年翻看賬本磨出的淺繭。
念祁沒猶豫，伸手直接覆在陳皮握著九爪鉤的手背上。
陳皮的手背粗糙冰冷，沾著鐵鏽和夜露的潮氣。
被溫熱的掌心貼住時，猛地顫了一下。
陳皮的手指下意識往後縮，想從那片柔軟溫度裡抽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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