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怪物,我的請求隻會招來厭惡與嗬斥。
白天躲起來。陽光太亮,街上行人太多,他會在廢棄建築的陰影裡蟄伏,縮成一團,最大程度降低存在感。
一旦有人靠近便立刻繃緊神經悄悄逃走。他害怕與人接觸,怕旁人看清他狼狽的模樣,投來嫌惡的眼神。
流浪的日子沒有盼頭。每一天活著,都隻是勉強撐過今天。
中島敦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他隻是漫無目的地在橫濱街巷漂泊,像一隻無處棲身的孤獸,在城市的陰影裡苟延殘喘。
世界是灰撲撲的,毫無色彩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身上的黑白色拚接而成,他再也看不見其他的顏色。
也許,他終有一天會爛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靜悄悄地死去。
死去,離開,解脫。
死亡聽起來,似乎又沒那麼可怕了。
他找到了一個,與自己曾經的孤兒院很相似的廢棄區域。
同樣是被人拋棄的東西,他感到了安心,這使他能忽視掉這處建築每到夜晚來臨時總是將他嚇得不輕。
沒關係,他早已學會如何活在恐懼裡。
他在這片區域一直待到了下一次滿月來臨。
他抱住自己,身軀不住的顫抖著,祈禱不要再出現所謂的怪物。
命運毫不留情向他揮出一鞭,他在寒冷中漸漸閉上眼,意識沉入無儘的深淵。
沉淪黑暗的深處,是不間斷的寒意與顛簸。
一縷無聲無息的暖風,輕輕漫過他破敗冰冷的軀殼。
那觸感太過奇異與陌生,一種全然包裹、完全容納的暖意,密密匝匝裹住他顫抖的骨骼,填滿了他四肢百骸所有空蕩冰冷的縫隙。
像是混沌初生的嬰孩,甫一降世,便落入世間最安穩柔軟的懷抱。
頭發淩亂的少年在黑暗中緩慢抬頭,愣愣地向上看去。
黑暗中,最上方的縫隙處,投來了一道柔軟的亮光。
或許他該退開,他不該沾染這樣的光芒。
可那時的他踉蹌起身,跌跌撞撞朝著那處光源而去。
腳下沒有實地,似踏在綿軟的流雲之上,每一步都輕飄飄的,褪去了流浪的沉重與恐懼的桎梏。
他奮力往前奔赴,淩亂的發絲在無形的風裡翻飛,那具瘦削的少年身形,竟隨著一次次奔跑,開始發生著蛻變。
時光在他身上逆流生長。
他清瘦挺拔的少年輪廓慢慢收攏,褪去了曆經風霜的單薄堅韌,身形一寸寸縮小、變軟,修長的四肢開始收短。
青澀少年的模樣消散,變成了十來歲怯懦單薄的孩童身形。
奔跑未停,光芒愈發溫暖澄澈,回溯繼續。
稚嫩的眉眼向著曾經的模樣持續倒退著,輪廓愈發軟糯,略顯狹長的眼型變得圓純清澈。
他不停往前跑,身形一路回溯,從懵懂孩童,漸漸變成更小,更稚嫩的模樣。
是尚且不諳世事,未被圍牆囚禁,未被惡語碾碎,未被怪物的宿命捆綁的幼童。
小小的身軀單薄柔軟,發絲細膩,眉眼乾淨澄澈,眼中倒映著屬於孩童般的純然。
身體是從未有過的輕盈,他舒適的伸展自己的四肢。
他仰起頭,一雙漂亮的漸變色瞳孔完全顯露,伸出雙手,他朝著那處光源完全展開自己。
柔光包容著他,接納了這個並不完美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幾乎控製不住的想要流淚,他的委屈如洶湧的浪潮般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但他的淚水卻在即將湧出時被吞咽。
母親…
稚子終究是需要母親的啊,他已經失去母親太久太久了,久到連自己都記不清自己是否擁有過那樣充滿愛意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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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包容,他需要關懷與愛,他需要支持與鼓勵。
原來,他其實還是在意這些的。
破開層層迷霧,掀開承重的眼皮。
視線渙散無法聚焦,他第一眼感受到的是如幼年時別無二致的月光照在身上時的暖意。
再然後,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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