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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修明點點頭：“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石門城沒設卡，也沒派兵跟。屬下照將軍的吩咐，先把韓延年那封手書遞了進去，又按俘虜名冊和家眷名冊一一比對，他們把人交出來的時候，倒是一點沒含糊。”
陸修明沉吟片刻，問：“石門城現在是誰做主？”
陸忠道：“通判，姓曹，叫曹青山。”
陸修明看著陸忠：“他什麼都沒問？”
“問了幾句韓延年的情況，吃得好不好，傷養得怎麼樣，有沒有話帶回來。屬下說人還活著，隻收了手書，別的一概不知。他便不再問了。”
陸修明沉默片刻，又追問一句：“你方才說，他一點沒含糊就同意交換。那石門城其他官員是什麼反應？”
陸忠搖搖頭：“怪就怪在這。從頭到尾，沒有其他官員出麵。曹青山一個人說了算，衙門外站了幾個老書辦。”
趙廣在旁邊聽了，忍不住插嘴：“這麼痛快？那石門城肯定有鬼，韓延年好歹是他頂頭上司，又是朝廷命官，被咱們拿了，那曹青山問兩句就完了，這不像當官的做派。”
陸忠也皺起眉：“屬下一路上也琢磨，這曹青山要麼是真膽小，不想沾惹韓延年的事，要麼就是另有所圖，故意放人，好叫咱們不追究石門城的事。總之，太順當了，順當得讓人心裡不踏實。”
陸修明沒有說話，他慢慢走到窗戶邊，懷安城壓軍功，大搖大擺走私北貨，石門城走私戰略重器給匈奴，如今通判又不聞不問。
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想得還是太窄了。
總以為懷安城是崔文彬壞，石門城是韓延年壞，灰岩城以前是關世安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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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把這幾個壞人收拾了，北境東路就能慢慢好起來。
可現在看來，懷安城不隻是一個崔文彬，石門城不隻是一個韓延年。
這是整個地方上的官場，都已經不怎麼管事了。
陳夢章這樣的，還想按章程辦，還想“上效朝廷，下安黎庶”的人有幾個？灰岩城出一個，已經是運氣。
更多的地方，他這種人隻會被同僚當成怪物，或許這是他被調來灰岩城的原因。
還能動一動的，反倒是巡撫那條線。
說明朝廷的監察係統還在轉，還派人下來查懷安城，還在盯著北境。
大盛這台機器，上麵的手柄還在搖，下麵的輪子早就不跟著轉了。
他突然想起韓延年在地牢裡說的那句話：“這北境像我們這樣的人多了。”
當時他隻覺得韓延年在開脫。
現在再想，這話恐怕不假。
韓延年不是最壞的那個，他隻是最倒黴、最先撞到槍口上的那個。
陸修明倒沒有為這世道傷感，他隻是想算清楚賬。
既然沒人管，那他手裡的餘地就大了。
可這也有另一麵，若是有人想對他做什麼，也沒人攔著。
陸修明想起前世在史書上讀過的那幾個字：大爭之世。
這樣的世道裡，規矩是假的，法度是空的，明麵上的官銜不如手裡的刀好使。
想做點事的人，得先把自己活得夠硬，最後能成什麼樣，就看自己的本事和膽子。
宣旨太監走後的第三天，吏部送的人就把官印送來了，來得快，走得也快。
車馬從南門進，卸下幾口箱子，一盞茶的功夫便又從南門走了。
陸修明回到堂中，把官印從黃銅方匣裡取出來，放在案上，又把那套官服抖開，鋪在椅背上。
緋色的團領衫，胸前背後各繡著一隻虎，虎首仰起，目露凶光，四足踏雲，滿是征戰沙場的凶氣。
領口袖口壓著暗紋，衣長剛過膝蓋，跨馬提刀都利索。
旁邊是一頂烏紗帽，一條金級腰帶。
沈翠柔站在他身後，道：“像是放了有些年頭了。”
陸修明伸手撥了一下那方銅印，印麵朝上，字口裡還沾著乾涸的朱泥：
“舊官服，舊官印，朝廷現在連套新行頭都湊不齊了。”
沈翠柔走過來，把官服拿起來，在燈下看了看：“料子其實不差，洗一洗，壓平了，還是能撐起場麵。”
陸修明沒看官服，倒是把那方印拿了起來，在掌心掂了掂。
四寸見方，銅質，比他預想的重。
他突然覺得，這方印輕得有些過分。
如今這世道，印能壓住的隻有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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