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婭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她本能地後退一步，像是在逃避近在咫尺的門扉，仿佛那是什麼洪水猛獸，但從她口中吐出的話語依然毫無顧忌，
“是！作為妻子痛恨私生子是應該的，可她不能一邊恨著自己丈夫的私生女兒，一邊卻又把你這個別人的私生子留在身邊使喚，瞧瞧她對你有多好，就好像你是她那始終未能得到的兒子！她是不是還會給你掖被子啊？”
“請對我的女主人保持禮貌，小姐。”
揚明顯地皺起眉頭，小小地踏出一步，
“像這樣惡毒地冒犯一位王國之母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那又怎麼了？我必須又顧及她的臉麵，必須謹言慎行？我還要顧及多少張臉麵？看多少人的臉色？我得看約翰大人和亨利大人的臉色，看梅納特那個傻瓜的臉色……看每一個上來打招呼的公子小姐先生夫人們的臉色！”
索尼婭的情緒像是爆竹一樣被點燃了，那些浸滿了火藥味的話語崩到了揚的臉上，掀起近乎真實的灼人氣浪，
“就為了讓人覺得我像是個公主！這種斟詞酌句、沒完沒了的禮貌日子，我已經受夠了！你聽清楚了嗎，揚.斯滕貝格？你的囚徒不會再陪你扮演什麼謙謙淑女，我受夠了！”
“聽清了，小姐。但說到看人臉色……”
揚看著她，不知自己此刻的情感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他的語氣依然相對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探究的意味，
“您總是抱怨在羅森貝格，在亨利大人、在那些夫人小姐麵前，需要多麼小心翼翼，多麼辛苦。但您好像從來都不需要……也沒有看過我的臉色。”
索尼婭像是被某種銳器刺中了，她本能地發出一聲被壓抑的短促蜂鳴，旋即又像是被鐵手扼住了喉嚨，把後續的所有怒罵與譏諷都堵在了發燙的心口。一股冰冷的戰栗順著脊椎爬上來。
是的，從花園裡的崩潰開始，到被帶到這個簡陋的住處，她對著揚發泄了多少怒火、嘲諷、怨恨？那些尖刻的言辭，那些毫不掩飾的憎惡，她從未想過遮掩，也從未考慮過後果。
為什麼？
當然，她恨他。
恨得理直氣壯、毋庸置疑：
她恨他是男人，恨他幸運，恨他識字，恨他上過學，恨他的學識與武藝，恨他一夜之間攪亂羅森貝格的詭計，恨他那副似乎永遠遊刃有餘的樣子……恨這位王子與自己相似卻截然不同的命運。
但在那濃稠如墨的無窮恨意之中，還隱約摻雜著一些更加可怕的東西，一種扭曲的直覺，甚至近乎信任：
她相信他不會僅因為這些惡毒的話語就要她的命。她竟然覺得，隻有在他麵前，她才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發泄怒火，而不用擔心立刻就招致滅頂之災。她在潛意識中相信他那自詡的原則，即便那是她最痛恨之物。
因為她本能地覺得他……“安全”？
這個認知令她感到憤怒、羞恥和一陣眩暈般的恐慌……對揚，更是對她自己。
恐懼的積累會迅速導向強烈的攻擊欲望，接下來的時間完全變成了索尼婭單方麵的語言風暴。她語無倫次地攻擊著一切：糟糕的食物、寒酸的房間、虛偽的王後、該死的命運、還有揚……
主要是揚，永遠是揚。
索尼婭拋棄了所有的禮貌和體麵的約束，主動變回了那個一直害怕被發現、被戳穿、被審判的村姑。
也許有人好奇，公主的錦緞之下是否真有一位潑辣歹毒的鄉下姑娘？至少索尼婭如此堅信，以卑代貴勝過女巫的妖法，她也認為自己配得上一場盛大的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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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惡毒地攻擊他的生母如何被西吉斯蒙德國王玩弄並拋棄，諷刺揚是索菲亞王後的忠犬與玩物，甚至惡意滿滿地懷疑他之所以能得到主教的賞識是因為獻上了溝子……
終於，在索尼婭精疲力儘，不得不停下來氣喘籲籲、咳嗽連連時，她總算欣喜於自己滿意的結果。儘管揚依然像海中礁石一樣屹然不動，但他的表情也足夠悲傷。
看呐，這個可怕的人並非生為磐石，他依然可以被動搖。他也是凡人，索尼婭想道，就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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