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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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裡斯.馮.奧帕瓦不止一次想象過自己人生的另外一種可能。如果他的母親不是那個沉默的可憐村婦，公爵也許會真的把他視為一個子嗣，而不是在他為了他在布拉格的陰影裡輾轉爬行、奉上染血的金幣之後，才得到一句恩賜似的吝嗇安撫：
“私底下的時候，你可以喊我父親。”
“好的，公爵大人。”
弗裡斯如是回答。
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誕生於公爵初夜權的一次“正當”行使，既無關神聖之愛，也不出於放縱的情欲，隻是一次居高臨下的野蠻征服，就像口渴的行人在路邊的果樹上擰下一顆梨。
所以那個樵夫、他原本以為的父親才會總是在毆打母親的時候一邊罵她婊子、一邊念叨著“過去的那件事”，當小弗裡斯哭喊著爸爸、請求他停下的時候，那個醉醺醺的樵夫就低下頭，輕蔑地喊了他一聲野種。
在中世紀的西歐，初夜權更多隻是一種民間傳說或用於搜刮的諸多名目之一，貴族們確實無暇親自對每一個交不起稅的貧窮新娘“送暴下鄉”，至多隻是派人沒收了她家的份地……但在波蘭和深受其影響的西裡西亞地區，初夜權確實會以獵奇的刻板印象形式出現：
“波蘭貴族有權占有他領地內被他看上的任何處女”。
一個貴族是否應該擁有這種權力？
奧帕瓦公國一直屬於曾統治過波西米亞的普熱米斯爾王朝的古老分支，公爵理所當然地覺得他與領地上受統治的民眾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可以隨意施加自己的權威而不付任何代價。
作為奧帕瓦的私生子，弗裡斯當然痛恨這一點，也不想要行使這種權力……但他自己就是由此而來的，這份肮臟的強權既使他淪落於卑賤的泥潭，又賦予他高貴的血。如果否認了這一點的合法性，一個私生子又該如何自處？
這二十多年來的糟糕人生教會他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人沒必要事事都搞得那麼清楚。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弗裡斯對自己說，但有些時候人需要的就是糊塗。
無論是真還是假。
那些倒黴的蠢蛋稀裡糊塗地變成了騎士團和奧帕瓦公爵的銀子，西裡西亞的領主們稀裡糊塗地允許他們的敵人一起分潤，市政廳的吏員與民兵們稀裡糊塗地拿著弗裡斯的賄賂，幸存者們則帶著疑惑稀裡糊塗地繼續生活下去……所有人都這麼稀裡糊塗地過著，凡人的生活本就千篇一律，直到命定的日子來訪。
居然還有人不肯放棄？
弗裡斯實在不能理解。
就憑一個妓女，還是那所謂斯滕貝格家的遠支小姐？
弗裡斯從銀盤上抓起那一枚昂貴的果實，儘管長久的放置已使它變得乾癟，但檸檬的黃色依然鮮亮如故。他把檸檬貼近臉龐，輕輕嗅了嗅，獨特的清爽酸味讓這顆因為思考而攪亂成糊糊的腦袋稍微恢複了一點清醒。
他緊緊攥著那顆檸檬，似乎是想啃下去，但最終還是沒舍得下口。鮮豔的果子從他的手中滑落，落在銀盤上旋轉不止：
“就為了這麼顆果子。”
他搖了搖頭。
老鼠們還是沒有帶來令人滿意的消息，有這麼困難嗎？弗裡斯不由嘀咕道。他在布拉格的陰影裡擁有比奧帕瓦公爵在他被奪走的公國內更大的權力，他一直對此懷有一種秘而不宣的優越感。
與這些肮臟下賤的老鼠們為伍，對流著高貴血脈的弗裡斯爵士來說無疑是一種屈辱，但他也確實對這些小偷、強盜、無賴和私娼們的能力充滿信任，還有誰能比老鼠們更熟悉陰冷潮濕的洞穴？
任何事物都會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跡，區別隻在於是否想要查詢。那個妓女之所以一直沒有被發現，也僅僅是因為她自己太蠢……連老鼠的尾巴都沒摸到的小貓，怎麼值得忙碌的鼠王特別注意呢？
總會有些人對夜行吸血怪的傳說格外著迷，好事的愚蠢青年，隱藏的異端巫術愛好者，還有少數受害者的親友，他們往往很難接受自己的親人或摯友突然失蹤……不過弗裡斯很少選擇那些依然有人關心的目標，那個妓女多半是個小小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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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會放棄的，人要吃飯、睡覺、工作、休息，有那麼多的事要乾呢。弗裡斯往往不會大張旗鼓地警告或者滅口什麼人，隻要等待時間發揮魔力，生活的重量自然會壓彎他們的脊梁……糊糊塗塗，就該這樣。
而我現在卻不得不去殺一個倒黴的妓女，弗裡斯想要歎一口氣，又覺得這樣是不是顯得太過做作。
這都是那位斯滕貝格小姐的錯，他想，如果不是她心血來潮地管這樁閒事，那個妓女依然會愚蠢地在鼠穴外打轉，永遠不會引起鐵鼠的注意。日複一日、直到她終於放棄，或許她還有機會帶著僥幸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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