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清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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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簾縫裡溜進來，撓了撓某個被迫趴在床上的可憐人。天已經亮了，她告訴自己，不用睜開眼睛就知道。當黑暗結束的時候，索尼婭感到一陣戰栗。
戰勝了睡夢的姑娘在床榻上舒展開她的四肢，直到每一根手指。她感到一陣久未體驗的放鬆，一切從未有過如此可控的時刻，然後是疼痛……總是疼痛。
並不尖銳，依然沉重。
她該習慣的，索尼婭覺得自己應該早就適應了疼痛。母親在她還活著的時候總是用一束隨手折下的枝條而不是輕聲細語來教育孩子。還有什麼比疼更能教人？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好好抽上一頓總不會有壞處，索尼婭記得她的理由，假如這算是理由的話。
鄰居阿姨常因此與母親吵架，但不是爭論打孩子這件事對不對，隻是糾結於懲罰中的細枝末節……每當這種時候，索尼婭和阿姨的兒子都隻能戰戰兢兢地待著，就像一頭豬在聽廚師們討論清蒸還是紅燒。
索尼婭從中學會了不要插嘴，也學會了內部與外部鬥爭的區別。即便她們吵的快打起來，一旦有個孩子想提點意見，她們就會迅速坍縮成團結的母親……真是個糟透了的家庭，索尼婭想道，但她偶爾也會有點懷念。
懷念自己還不是孤家寡人的時候。
在產褥熱帶走母親、黑死病卷走鄰居一家之前，在她偷走索尼婭的名字，把原來的自己拋棄在河裡之前……但現在什麼都不剩了，隻有痛苦依舊、脆弱依舊，索尼婭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能被輕易地打得痛哭流涕。
她現在唯一擁有的就是這個將疼痛施加給她的人……你居然就這麼接受了？就這麼把自己交出去接受笞責……就因為他說他很難過，因為他在乎你？真是荒唐。
這不都是你自找的嗎？索尼婭對自己說，你早就得到了警告，知道越過那條線之後是什麼在等待著自己，但你還是一頭紮了進去。
糟糕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把她的臉瞬間衝刷成羞憤的赭色。自己像個頑劣的孩童一般遭到了教訓。被喚醒的不隻是痛覺，聲音、觸覺、味道……還有她那顆被攪成一團的心。就像一顆檸檬，她攥住了它，然後狠狠擠出酸澀的汁水與淚滴。
羞恥感這時才姍姍來遲，但來勢洶洶。
她記得亞麻褲料粗糙的質感，記得他環過她腰身的手臂，記得自己涕淚橫流的狼狽模樣，還有最後那個可笑的鼻涕泡。
“你瘋了。”
索尼婭代替幽靈對自己說。
揚……姑且這麼叫他，把最好的房間留給了她，就像他最初承諾的那樣。這裡有整座宅邸裡唯一一扇漂亮的菱形玻璃窗，據說是威尼斯人的作品。不過那又怎麼樣呢，這裡是揚.祖爾與他妻子的臥室，吊死鬼的房間。
他自己則住在揚.祖爾的女兒留下的房間，儘管經過了重新改造，索尼婭還是覺得有些膈應。過去她以為揚.祖爾的女兒成了幽靈，就時常祈禱她去拜訪討厭的揚.斯滕貝格……現在她知道那個所謂的亡魂很可能還活著、甚至就與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活人卻給他帶來了更多不幸。
真是諷刺，她想到揚臉上的那道傷口、想到瑪格麗特驚恐而絕望的表情，不由地感覺腸胃發緊。
幽靈是不是也該歡笑了？
索尼婭徒勞地捂住耳朵，許久之後才發現自己腦子裡的那位幽靈並未出聲：
她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議，她本就做好了準備，等待著聽對方如何惡意地點評自己昨夜的醜態，或者嘲諷她那軟弱的屈服甚至於依賴。但幽靈竟真的什麼都沒說，索尼婭反倒有些失落。
沒有人來幫她起床和穿衣服，瑪格麗特的職責被暫時凍結了，揚也沒有指派新的貼身女仆。這真麻煩，但也是種幸運。索尼婭維持著半趴的姿勢，蠕動到床頭去取自己的銅鏡，看了看鏡子裡那個可憐兮兮的女人。
她在床上磨蹭了許久，直到聽見宅邸逐漸蘇醒的聲音。仆人們輕手輕腳的走動、廚房傳來鍋碗的輕碰、遠處馬廄裡銀風的嘶鳴。該麵對了，她想，麵對那些靈敏的耳朵和討厭的眼睛……麵對她自己，無論是作為索尼婭.馮.新赫拉迪還是作為索尼婭.馮.斯滕貝格。
“都怪那紅毛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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