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出兵的命令，比嬴政定下的時間還早了半天。
蒙恬連夜調完換防，天沒亮就把正麵兵力拉出平城北門，鐵甲踩過凍硬的泥路，馬蹄聲悶得像在敲棺材闆。風從陰山方向灌過來，卷著碎雪打人臉，騎兵們縮著脖子，槍尖上的紅纓被吹得歪到一邊。
匈奴左賢王部沒有退遠，就駐在雁門外四十裡的矮丘後頭，像一頭吃飽了還不肯走的狼，蹲在那兒舔爪子。
第一日接戰，蒙恬吃了個悶虧。
匈奴騎兵散得太開，三五成群繞著秦軍陣列兜圈子，箭射完就跑，追出去又被另一股繞到側翼。蒙恬的前鋒校尉追了半個時辰，馬力耗了三成，一個人沒砍著。
“停。”蒙恬勒住韁繩，呼出的白氣被風扯散。
副將靠過來。“將軍，再追就散了。”
“不追。”蒙恬盯著遠處矮丘上零星移動的黑點，把馬鞭插回腰間，“調車陣上來，步卒居中，弓弩手壓兩翼。他要兜圈子，就讓他兜，咱們一步一步碾過去。”
副將領命，車陣從後隊調上來，木輪輜車排成兩列，盾牌架在車幫上，弓弩手蹲在盾後，步卒扛著長矛跟在車後。整支隊伍像一堵會走的牆，慢，但匈奴騎兵再衝過來時，箭射在盾上隻聽得“篤篤”響，人卻傷不著。
第二日，蒙恬的車陣往前推了十五裡。匈奴幾次沖陣都沒啃動，左賢王急了，集中三千騎從正麵硬沖，被車陣後的弩箭射翻了一層，剩下的勒馬回撤，陣腳已經亂了。
蒙恬沒有追。
他站在車陣最前的輜車上，盔甲沾著碎雪，目光越過匈奴潰散的騎隊，看向西邊。
那邊應該已經有人在走了。
嬴政是第一日夜裡走的。
兩百輕騎，加上他從親衛裡挑的一百八，湊了個不到四百人的隊伍。出發前他把盔甲外頭的玄色罩袍脫了，換了件灰撲撲的舊皮裘，頭盔也換成普通騎卒的鐵兜鍪，遠看和尋常斥候沒什麼分別。
武君稷那時候已經被蒙毅抱到後軍帳裡，裹著兩層被子，半夢半醒。
帳簾掀開，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激靈醒了，看見嬴政站在帳門口，一身甲胄，腰間掛著太阿劍，臉上被風吹得發紅。
武君稷愣了兩息，忽然從被子裡掙出來，光著腳就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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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趕緊攔。“殿下，地上涼——”
沒攔住。那小糰子已經撲到帳簾邊，兩隻手抓住嬴政的褲腿，仰著臉，嘴一癟，眼淚先掛上了。
嬴政蹲下來，伸手把他那雙冰涼的小腳塞回被角裡。
“不哭。”
武君稷吸了吸鼻子，沒忍住，眼淚還是掉了。他不敢哭出聲，怕帳外的兵聽見，隻把臉埋在嬴政掌心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嬴政沒有鬆手，拇指在他臉頰上蹭了一下，把淚抹掉。
“朕去打仗，你在這兒等著。”
武君稷搖頭，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袖口不鬆。
蒙毅站在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跟著蒙恬打了這麼多年仗，刀槍箭雨裡滾過來的人，這會兒看著這一大一小，喉嚨堵得厲害。
嬴政把武君稷的手一根一根掰開，掰到最後一根時，奶崽又攥回去了。
“稷兒。”
武君稷擡起臉，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嘴唇抖了兩下，憋出一個字。
“回。”
嬴政看著他。
帳外馬已經牽到門口了，親衛在低聲催，風把帳簾吹得啪啪響。
“朕一定回。”
他把武君稷塞進蒙毅懷裡，起身轉出帳簾，沒有再回頭。
走了三步，停住了。
又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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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被風掀起一角，裡頭那個小糰子正被蒙毅抱著，淚還掛在臉上，兩隻手朝他伸著，嘴裡含糊喊了一聲什麼，被風吹散了。
嬴政攥了一下韁繩，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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