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追上蒙恬那晚，鹹陽宮裡落了一場薄霜。
柳貴妃天沒亮就醒了，被角疊得整齊，枕頭上沒有壓痕，孫嬤嬤推門進來時，她已經坐在妝台前，把昨日沒批完的宮務冊子攤開，手邊擱著一碗涼透的粥。
“娘娘，又沒睡？”
柳貴妃把冊子翻過一頁。“睡了一會兒。”
孫嬤嬤看了眼那碗粥，麵上沒動，走過去端起來倒掉，重新去竈上盛了一碗熱的端回來。
“涼粥傷脾胃，娘娘自己不是最清楚？”
柳貴妃接過碗，喝了兩口才放下。“今日少府要來報賬，你把上月的用度底冊找出來，我昨晚核了一半，有幾筆對不上。”
孫嬤嬤應聲去翻箱，嘴裡沒閑著。“娘娘，陛下走了才幾日，您倒把後宮當衙門辦了。”
“不辦不成。”柳貴妃把筆蘸了墨，在冊子邊上畫了個圈，“董貴妃在時留下的賬，水太深，不趁這時候理清，等陛下回來更沒人管。”
話剛說完，白芷從外頭小跑進來，臉上帶著急色。
“娘娘，太子殿那邊，巡夜的人抓了個生麵孔。”
柳貴妃手裡的筆停了。“哪個宮的？”
“說是浣衣局調來的，可太子殿的人手調動都在阿續那兒登過冊，浣衣局這批沒有記錄。”
柳貴妃放下筆，站起來。“帶過來。”
那宮人被押到偏殿時膝蓋已經在發抖，跪下去後腦袋埋得低，手指不停地絞衣角。
柳貴妃坐在上首，沒有急著開口，隻看著他。
偏殿裡安靜了好一陣，那宮人額上開始冒汗。
“擡頭。”
宮人擡起臉，眼神躲閃，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柳貴妃看著他的手。“你指甲裡有墨漬，浣衣局的人不抄文書，這墨哪來的？”
宮人的臉白了一層。“奴、奴婢閑時練字……”
“太子殿外層的值守名冊，阿續每日都報到我這裡。”柳貴妃聲音不高，語速卻慢下來，“你的名字不在冊上，誰讓你來的？”
宮人的嘴張了又合，汗從鬢角淌到下巴。
柳貴妃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也沒有再逼。
“送去苦役房，罰三月。”她對白芷說，“不用動刑，苦役做完，他自己會想清楚該跟誰交代。”
白芷領命把人帶走，孫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
“娘娘，這人八成是趙高那頭塞進來的，要不要直接審出底？”
柳貴妃搖頭。“沒有實據，審狠了反倒給人遞把柄。三個月苦役，他身後的人會比他更急。”
孫嬤嬤想了想，點頭。“娘娘比從前硬氣了。”
“不是硬氣。”柳貴妃把手擱在冊子上，指腹無意識地摩過紙麵，“稷兒不在，這地方我要是守不住，他回來踩的就不是乾淨地。”
上午少府令抱著一摞竹簡進來時，額頭還帶著趕路的汗。
“貴妃娘娘，這是本月後宮各殿用度明細。”
柳貴妃接過來，一卷一卷地翻。少府令站在下頭，起初還算從容，可她翻到第三卷時停住了。
“這筆，董貴妃舊殿的燈油錢，每月三百斤。”
少府令陪著笑。“舊例沿襲，一直如此。”
“董貴妃已經遷居冷宮，舊殿空著，三百斤燈油燒給誰看？”
少府令嘴角的笑僵住了。
柳貴妃繼續翻。“這筆，‘貴人賞賜外購絹帛’，每月八匹。絹帛從官庫出，何需外購？”
少府令額頭開始冒汗。
柳貴妃把竹簡合上，一共圈出七筆。“這七項全是虛列，裁了。”
“娘娘，這些都是董貴妃主事時定下的舊例，若一次全裁，下麵人會……”
“會什麼？”柳貴妃擡眼看他，聲音仍然輕，“會說我寒門出身不懂規矩？還是會說我藉機清算？”
少府令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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