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沙盤上的童言蒙恬把那支沾土的匈奴箭從案上收起來時，帳外夜風還沒停。
行營臨時搭在平城南牆下，三麵用厚氈圍住，地上鋪了兩層羊毛氈子，中間架著鐵盆燒炭火，炭不夠旺，帳角仍往裡灌冷氣。蒙恬抱進來一卷羊皮，邊角磨得發毛，展開壓在案上，用四塊碎磚鎮住。
“陛下，這是北境全線防圖，臣在雁門駐守時親手勘的。”
嬴政坐在主位，武君稷趴在他膝上，貂裘裹著小半個身子，隻露一顆圓腦袋，眼睛倒是亮得很，盯著那張羊皮圖不眨。
蒙恬的手指落在圖上，指腹粗糙，劃過長城一線時帶出輕微的刮聲。
“從隴西到遼東，長城沿線共設十六處關隘，三十七座烽燧。平城是雁門郡門戶，也是匈奴南下最短的路。”
嬴政看圖，沒有說話。
蒙恬繼續往下點。
“這裡，代郡段，城牆修了兩層，但中間夾道窄，騎兵進不去，步卒調動慢。這裡，雲中郡北坡，溝道是天然缺口，冬天結冰後匈奴馬能直接踩過來。再加上平城，三處都是軟骨頭。”
他語氣壓得低，帳內隻有炭火偶爾劈一聲。
“匈奴左賢王部這次選平城下手，不是巧合。換防日期、守軍人數、糧倉位置，他們全摸清了。”
馮去疾站在帳側，抱著笏闆插話。
“將軍的意思是，邊防有人通敵？”
蒙恬沒有直接答，把手從圖上收回。
“臣還在查。但不管有沒有內應，防線本身就有漏洞，堵不住。”
嬴政的指腹按在平城二字上，按了兩下才鬆開。
“怎麼堵？”
蒙恬等的就是這句。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平放在羊皮圖旁，上麵密密寫著兵力調配、烽燧增設和糧草轉運的方案。
“臣請增兵三萬，分駐三處薄弱段。換防周期從兩月縮為一月，交接日前後三天雙倍守備。沿邊增設烽燧百座，每隔十裡一座，日夜有人值守。”
李斯從後麵繞過來，掃了一眼竹簡。
“三萬兵，百座烽燧，糧草從哪出？上郡今年糧賦剛收完，代郡還欠著去年的窟窿。”
蒙恬看他一眼。
“丞相算糧，臣來算命。平城破了一次，匈奴知道這裡軟，下回來得更快。”
李斯沒有退讓。
“臣不是不同意增兵，臣是在問錢糧從哪裡調。陛下要打仗，總不能讓後方餓肚子。”
兩人隔著案對視，帳內氣氛綳起來。
武君稷趴在嬴政膝上，腦袋隨著兩人說話左右轉，像在看人打布球。他聽不懂烽燧和糧賦，但聽得出兩個人聲音越來越硬。
嬴政擡手。
“先說完。”
李斯退後半步，蒙恬繼續指圖。
“固防之外，臣建議在雲中和雁門之間修一道連牆，把兩座關隘串起來，騎兵可以沿牆頂快速支援。”
他的手從西往東劃，劃到遼東時停住。
“這條線，就是大秦的骨頭。骨頭不硬，皮再厚也沒用。”
武君稷在嬴政膝上撐起小身子，胖手按到了羊皮圖上，指尖正好落在長城那道彎彎曲曲的墨線旁。
“這什麼？”
帳裡幾個人都看他。
嬴政低頭。
“長城。”
武君稷歪著腦袋看那條線，從左看到右，嘴巴張了張。
“長。”
梁安在旁邊差點笑出聲，硬生生憋成咳嗽。蒙恬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手仍壓在圖上。
武君稷又把手挪到長城外側，那裡畫著大片空白，隻標了幾個匈奴部落的名字，字跡比秦地的小得多，像是不確定該寫在哪。
“那。”
嬴政順著他看。
“匈奴的地方。”
武君稷低頭看看長城線，又看看外麵那片空白。
“也長。”
蒙恬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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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安靜了一會兒，炭火的煙往上飄，被帳頂擋回來，散成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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