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想娘蒙恬站在平城北門外，看著車隊緩緩往南走，揚起的土被風卷到半空又散了。
他身上的甲還沒卸，左肩的綁帶鬆了一截，被副將提醒了兩次也沒去係。
“將軍，陛下的車駕出了十裡了。”
“我看見了。”
蒙恬把目光從車隊尾巴上收回來，轉身往城裡走。城門口堆著匈奴丟下的破皮甲和斷弓，有個老卒正蹲在那兒拿刀挑弓弦上的凍血，擡頭看了他一眼。
“將軍，這些箭支還能用不？”
“能用的收起來，不能用的化了鑄箭頭。”
蒙恬走過去時腳步停了一下，回頭又往南望了一眼。車隊已經變成一條灰線，貼著地麵慢慢縮短。
那輛最大的馬車裡，坐著天底下最硬的人，和最軟的一團。
他把肩上鬆掉的綁帶繫緊，轉身進了城。
車隊走出平城四十裡後，嬴政才讓梁安把簾子掀開透氣。車裡悶了一上午，武君稷趴在嬴政腿上，臉蛋壓得扁扁的，口水把嬴政的褲麵洇濕了一小塊。
嬴政沒有挪他，低頭看了看那塊水漬，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車廂另一角，縮著一個瘦小的影子。
阿月裹著一件大了兩號的舊袍子，縮在車壁邊，膝蓋並得死緊，兩隻手藏在袖子裡，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是平城南街的孤女，爹被匈奴殺在城牆根底下，娘在亂軍裡跑散了，到現在沒找著。太子那天被蒙毅抱著巡城，路過安置棚時看見她蹲在角落啃凍硬的餅，一聲不吭，連哭都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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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盯著她看了半天，回頭對蒙毅說了兩個字。
“帶上。”
蒙毅當時愣了一下，回去跟嬴政報了。嬴政問多大了，蒙毅說約莫五六歲。嬴政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隻說了句“放車上吧”。
於是阿月就上了車。
從上車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說過。
武君稷醒來的時候翻了個身，腦袋磕到車壁，自己把自己磕清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阿月縮在對麵，愣了兩息。
“你。”
阿月把身子又縮了縮，幾乎要貼到車壁裡去。
武君稷從自己身邊摸出一匹小木馬，是蒙毅在平城時拿營帳的木橛子給他削的，馬腿一粗一細，腦袋歪著，但武君稷寶貝得很，睡覺都擱枕頭邊上。
他把木馬伸過去。
阿月看著那匹木馬，眼睛動了動，沒伸手。
武君稷往前挪了挪屁股，把木馬塞進她袖子裡。
“玩。”
阿月的手在袖子裡碰到了木馬，指頭碰上去又縮回來，像被燙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木馬撈出來，放在膝蓋上，用一根手指頭輕輕摸了摸馬頭。
嬴政靠在車壁上看著，沒吭聲。
梁安掀簾送水進來，嬴政接過碗，先喂武君稷喝了兩口，又遞給阿月。阿月接碗的時候手抖，水灑出來幾滴，她嚇得要跪，被嬴政一句“坐著”壓回去了。
“陛下，”梁安湊到嬴政耳邊，“這丫頭跟著回鹹陽，怎麼安排？”
嬴政看了一眼武君稷，奶崽正歪著腦袋教阿月怎麼把木馬立在膝蓋上不倒，教了三遍都沒成功，急得拍自己大腿。
“回去後安排在太子殿，當個伴讀。”
梁安應了，又問了句。“要不要報給貴妃娘娘？”
“先不報。回去她自己看見了就知道了。”
車隊沿著馳道往南走，兩邊是收過的田，茬子戳在凍土裡，遠處偶爾有農人弓著腰撿柴。太陽出來了，但不暖，照在車頂上像一層薄膜。
午後，車隊過了一座驛站，換馬加水。嬴政下車活動腿腳，武君稷被梁安抱著站在驛站院裡，看見有人趕著牛車往北走，車上堆的是布匹和糧袋。
“那是給北邊將士送冬衣的。”梁安哄他，“殿下在平城見過的那些兵，就穿這個。”
武君稷盯著牛車看了一會兒，忽然扭頭看向南邊。
“想娘。”
梁安手裡差點沒接住他。
嬴政剛從驛長那兒接過一碗熱湯，聽見這兩個字，湯碗端到嘴邊沒喝。
武君稷從梁安懷裡掙了兩下，朝嬴政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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