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君珩燒完草稿的第三天，李斯進了章台宮。
他來得早，天剛亮透，殿門口的內侍還在掃昨夜落的枯葉。李斯在廊下站了一刻，等嬴政批完手裡那捲簡才邁進去，行禮時膝蓋碰地的聲音不輕不重，分寸拿捏得像量過。
“陛下，臣有一事奏議。”
嬴政沒擡頭。“說。”
“太子殿下年近三歲，口齒漸利，已能成句。臣以為，當設太傅，正式啟蒙。”
嬴政批簡的筆頓了一下，擱在硯台邊上。
這事他不是沒想過。武君稷從北邊回來之後話明顯多了，不光能蹦詞，偶爾還能拚出一整句。前日在太子殿，奶崽指著案上的竹簡問梁安“這寫的啥”，梁安答不上來，奶崽歪著腦袋等了半天，最後自己爬上凳子去夠。
三歲的孩子夠不著桌麵，把凳子蹬翻了，磕了一下額頭，哭都沒哭，爬起來繼續夠。
嬴政當時就站在門口看著，沒出聲。
“太傅人選，你可有章程？”
李斯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臣擬了三人。博士署周衡，通經史禮製；少府屬官張敖，擅算術工造；廷尉屬吏公子嬰，通律令，善斷案，性溫而不迂。”
嬴政接過帛書掃了一遍，指頭在第一個名字上點了點。
“周衡。”
李斯心裡咯噔一下。
“周衡前日在博士署議論皇子才學高下，朕還沒問他，他倒先把自己送上來了。”嬴政把帛書丟回案上，“朕不要儒生。”
李斯額角的汗沁出來一層，躬身應道。“臣失察。”
“張敖呢？”
“張敖長於工造，不善教幼童，臣原擬作輔助人選。”
嬴政把帛書翻到第三個名字，指頭停住了。
“公子嬰。”
“此人現為廷尉屬吏，年二十六，入仕七年，斷案三百餘件，無一冤訴。性格溫厚，不結黨，不空談。”李斯微微擡頭，“臣以為，教太子識律知法，比空談仁義有用。”
嬴政靠回椅背，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明日來太子殿，朕先看看。”
李斯叩首退出去的時候，背上的汗已經涼透了。走到廊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殿門，門簾垂著沒動，裡頭批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三個人選，陛下隻留了一個不結黨、不空談、手上有真案子的。
李斯深吸一口氣，擡腳走了。
公子嬰第二天辰時到的太子殿。
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袍子，腰間沒佩玉，手裡隻拎著一隻舊木匣，裡頭裝著筆墨和幾片空白竹簡。進殿前，他在門口站了一下，低頭整了整衣領，才邁進去。
武君稷坐在矮桌前啃米糕，腮幫子鼓著，看見一個陌生人進來，嘴裡的糕忘了嚼，盯著公子嬰看。
公子嬰跪下行禮。“臣公子嬰，拜見太子殿下。”
武君稷把嘴裡的糕咽下去，扭頭看柳貴妃。
柳貴妃坐在旁邊替阿月梳頭，點了點頭。“這是父皇給你請的先生。”
武君稷又把頭扭回來，上下打量了公子嬰一番。
“你會什麼？”
公子嬰愣了一下，這問法不像三歲孩子該有的。他想了想，老老實實答。“臣會寫字，會斷案，會讀律令。不會騎馬，不會射箭，棋也下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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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君稷歪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不騙人。”
公子嬰不太明白這句評價從哪來的，但太子笑了，他也鬆了口氣，從木匣裡取出筆墨和竹簡，鋪在矮桌上。
“殿下，臣今日先教您寫一個字。”
“什麼字？”
“您自己的名字。”公子嬰蘸了墨，在竹簡上寫了一個“稷”字，筆畫舒展，結構端正。“稷，五穀之長，社稷之稷。”
武君稷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拿筆。
筆桿對三歲孩子來說太粗了，他攥了兩次沒攥穩，第三次換了個握法，整隻拳頭包住筆桿，像攥著一根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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