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備邊十策少府的人搬了三天舊賬，竹簡堆在章台宮偏殿裡，落灰的捆紮繩一拆開，黴味直往鼻子裡鑽。
嬴政沒看完。
倒不是賬目有多複雜，而是柳貴妃裁掉的那七筆虛列，筆筆都踩在後宮舊例的縫隙上。脂粉月例翻了兩倍的名目、歲貢綢緞轉手充私庫的記錄、太醫署外送藥材的空頭簽子，全被她一刀一刀削乾淨了。
梁安蹲在偏殿角落裡替他整理簡冊，心裡頭直犯嘀咕。貴妃娘娘裁賬是小事，陛下查賬才是大事。查誰的賬，查到哪一層，這後宮裡多少人晚上要睡不著。
正翻著，外頭有人遞帛書進來。
梁安接了，瞅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腳步快了兩分，送到案前。
“陛下，沈淑貴人遞的摺子，說是三皇子手書的策論，請陛下過目。”
嬴政把手裡的舊賬擱下，拆開帛書。
帛麵上的字寫得工整，筆畫收束乾淨，不像八歲孩子的手筆。開篇從雁門烽燧說起，論屯田之利，再講馬政、軍糧、戍卒輪換，一條一條列了十策，末尾落款“臣子珩叩首”。
嬴政從頭看到尾，手指在帛麵上敲了兩下。
“叫三皇子來。”
武君珩是晌午到的章台宮。他換了身新袍子，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腰間佩了塊舊玉，進殿行禮時膝蓋碰地的聲音很輕，跪得筆直。
嬴政把帛書擱在案上，沒讓他起來。
“這策論，誰教你寫的？”
武君珩伏在地上，聲音不高不低。
“回父皇，兒臣自己寫的。北境戰報傳回鹹陽那幾日，兒臣讀了蒙將軍歷年奏疏，又翻了秦律中屯田舊例，斟酌七日寫成。”
嬴政看著他後腦勺。
“你今年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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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父皇，八歲。”
“八歲能寫出馬政三條，看過多少卷兵書？”
武君珩擡起頭，目光和嬴政對上。
“三十七卷。”
嬴政靠回椅背，拿起帛書又翻了翻，指著其中一段。
“第六策說‘戍卒三年一輪，攜家屯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廷要替他們蓋屋、分田、免三年口賦。”武君珩停了停，“花費不小，但比年年從關中徵人送去邊塞，路上死一半，到了再逃一半，要省。”
嬴政把帛書放下了。
“起來吧。”
武君珩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殿磚的涼意，他沒去拍。
“此子有見地。”嬴政對梁安說了一句，語氣淡，但梁安聽出了分量。
武君珩退出章台宮的時候，脊背上的汗已經把裡衣洇透了。他走到宮道拐角，腿才軟了一下，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
消息傳得快。
當天下午，沈淑貴人宮裡就來了兩撥人，一撥是送補品的小宮女，一撥是博士署一個姓周的老學究打發來的書童，說要借三皇子的策論抄錄“以備博士署存檔”。
沈淑貴人坐在榻上剝蓮子，聽完書童的話，笑了笑。
“策論是三皇子呈給陛下的，不敢私傳。周博士若有心，改日請三皇子當麵請教便是。”
書童走了。沈淑貴人把蓮子擱進碗裡，對身邊的香奴低聲吩咐。
“去跟周博士帶句話，就說三皇子年幼好學，若博士署有幾位先生願意指點一二，我這做母妃的感激不盡。”
香奴應了，悄沒聲地退出去。
沈淑貴人低頭撥著碗裡的蓮子，嘴角的笑意收乾淨了，隻剩一雙眼睛亮得不像話。
太子殿裡，柳貴妃正替武君稷收拾從北邊帶回來的東西。一小包乾糧渣、兩塊碎石頭、一截斷了的箭桿——這孩子什麼都往懷裡揣。
孫嬤嬤端著葯碗進來，壓低聲音。
“娘娘，沈淑貴人讓三皇子遞了篇策論，陛下看了，誇了一句。”
柳貴妃手裡的箭桿頓了頓，擱進匣子裡。
“什麼策論？”
“論邊防的，叫什麼《備邊十策》，說是三皇子自己寫的。”
柳貴妃沒接話，把匣子蓋好，推到桌角。
孫嬤嬤等了等。
“娘娘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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