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娘，我回來了那一聲“娘”穿過車輪聲、馬蹄聲和宮人行禮的窸窣聲，像一顆石子砸進柳貴妃胸口。
她往前邁了一步，裙擺踩到台階邊沿，踉蹌了一下，孫嬤嬤伸手扶她，沒扶住，她已經朝車駕跑過去了。
宮門外的甬道不短，燈籠把她的影子拖在石闆上晃來晃去。白芷在後頭喊“娘娘慢些”，她沒聽見，鞋底打在青石上啪啪響，鬢角的碎發被風吹散了也顧不上攏。
車簾被武君稷從裡頭掀開大半，那張小臉從貂裘裡鑽出來，比走時黑了一圈，兩頰的肉倒是沒瘦多少，鼻頭凍得紅紅的，嘴咧著笑，門牙豁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
“娘！娘！”
他整個上半身探出車窗，兩隻手朝柳貴妃伸著，急得腳在車廂裡蹬，差點把毯子踹下去。梁安在後頭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按住他後腰。
柳貴妃跑到車邊，伸手就把他從窗口撈出來了。
那小糰子一到她懷裡就不動了，兩條胳膊死死箍住她脖子，臉往她肩窩裡拱，拱了兩下，悶悶地叫了一聲。
“娘。”
不是喊，是叫。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鼻音，像是一路上攢了好多天的委屈，到這一刻才敢往外倒。
柳貴妃一隻手托著他後腦勺，一隻手按著他背，下巴擱在他頭頂上，眼淚掉進他頭髮裡，她自己都沒察覺。
孫嬤嬤追到近前，看見這一幕，喉嚨堵得說不出話，轉身背過去擦眼角。
白芷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去看自己鞋尖。
武君稷趴了一會兒，忽然擡起臉，胖手捧著柳貴妃的兩頰，盯著她看。
“娘瘦了。”
柳貴妃被他說得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你倒會看。”
“真的瘦了。”武君稷闆著小臉，用力點頭，“娘沒好好吃飯。”
柳貴妃笑出了聲，伸手颳了一下他鼻尖。“你還說我，自己也黑了，鼻子都曬脫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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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風吹的，不是曬的。”武君稷糾正得很認真，扭頭往車廂裡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塊石頭。
不大，比他拳頭小一圈，表麵有紅有白，紋路像被水沖刷過，顏色在燈光下泛著點潤。
“給娘。”
他把石頭塞進柳貴妃手心，“草原上撿的，好看的。”
柳貴妃低頭看那塊石頭，粗糙的麵上沾著點幹土，邊角還有個缺口，談不上什麼好看，可她握在手裡，指頭攥緊了就不鬆開。
“好看。”她聲音有點啞，“娘收著。”
武君稷笑了，嘴裡豁掉門牙的那個洞露出來，笑得傻乎乎的。
嬴政這時候才從車上下來。
他站在車轅旁，看著柳貴妃抱著奶崽站在燈下，母子倆的影子重疊在一起，邊上宮人打著燈籠，光晃來晃去，把那一小塊地方照得暖融融的。
梁安湊過來。“陛下，貴妃娘娘等了一整天。”
嬴政沒有過去，把手背到身後，聲音壓得低。“讓他們母子說說話。”
梁安應了，識趣地退到一邊。
嬴政轉身往章台宮方向走，走了幾步，餘光掃見車廂裡還縮著一個影子。
阿月抱著木馬坐在角落，車簾敞著，外頭燈火人聲，她沒有動，也沒有往外看，隻是把木馬抱得更緊了些。
嬴政腳步頓了一下。
“梁安，把那丫頭帶下來，交給貴妃。”
梁安折回去把阿月抱下車，那孩子落地後站得直直的，兩條腿並著，不敢亂看，木馬藏在袖子後麵，手指攥得發緊。
柳貴妃抱著武君稷走過來，目光落到阿月身上。
“這是……”
武君稷在她懷裡扭過身子，指著阿月。“娘，她叫阿月，平城的。”
柳貴妃看了看阿月的衣裳，袍子大了兩號，袖口折了好幾道，鞋幫開了線，頭髮用一根布條胡亂紮著。
她蹲下來，把武君稷擱到地上，伸手握住阿月的手。
阿月渾身一僵。
柳貴妃翻過她的手掌，看見指節上裂開的凍瘡，皮翻著口子，有的已經結了暗紅的痂，有的還在滲水。
她沒有說話，把阿月的手輕輕合攏，擡頭對白芷說。
“去請秦緩，帶凍瘡葯來。”
白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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