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案卷穩穩放在那張掉漆的桌子上。彎下腰，握住斷腿椅子的靠背，扶正。
“猴哥。”
直起身，叫得乾脆利落。
聲音不大，安靜的辦公室裡聽得清清楚楚。
侯大力愣住了，手裡的抹布僵在半空。
“我入隊時間短，碰巧趕上了案子。”宋岩看著他，沒一點敷衍，“以後在重案隊，分局裡的規矩、跑腿的門道，還得請猴哥多教教我。”
這聲“哥”叫得極自然。
侯大力肚子裡醞釀的一堆挖苦，被這一聲硬生生堵回了喉嚨眼。臉上的得意和挑釁，一點點變成了手足無措。
“你……你瞎叫什麼。”他結結巴巴，臉憋得通紅。
周圍看熱鬧的老刑警憋不住了，一片低笑。
“猴子，人家叫你哥呢，還不趕緊受著。”
“就是，宋岩這聲哥叫得，把你架在火上烤了吧！”
侯大力被架在半空，下不來台，又發不出火。隻能紅著臉，壓低聲音湊到宋岩桌前。
“你小子少給我灌迷魂湯。”
嘟囔歸嘟囔，他還是拉過旁邊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開始交底。
“我告訴你，重案隊這地方，別看名字響亮，其實就是個牲口棚。”
壓著嗓門，一本正經地傳授經驗。
“局領導在上麵看大方向，大隊長負責給下麵分活。那些老刑警平時看著跟大爺似的，可遇上不要命的重犯，挑重擔的全是他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宋岩。
“至於咱們這種新人，就是跑腿、寫材料、提審嫌疑人時做記錄的命。”
越說越來勁，一口氣把分局的生態說了個底朝天。
“東邊辦公室的老馬，最愛搶功，有活千萬別跟他搭班。”
“內勤的劉姐千萬不能得罪，得罪了她，你下個月的飯票都領不到熱乎的。”
“還有老趙，喝醉了絕對不能搭話，不然他能拉著你吹一宿的牛，你第二天還得出早操。”
宋岩聽著，在腦子裡把這些名字和前世二十六年的記憶一一對上。
老馬後來因為違紀被扒了皮，劉姐是刀子嘴豆腐心，老趙最後倒在了追捕毒販的路上。
他沒打斷，隻是挑當下最實用的問。
“槍庫的鑰匙誰管？”
“老陳頭，脾氣倔得很，借槍得有大隊長的條子，少個標點符號都不行。”
“借車呢？”
“借車找後勤的老劉，他那幾輛破吉普經常趴窩。你要是能給他帶包好煙，他能把剛修好的那輛邊三輪留給你。”
“跨轄區走訪，去江畔區的話，先找哪個派出所對接最快？”
侯大力愣了一下。
他發現，宋岩問的這些不是裝出來的謙虛，是實打實、刀刃上的乾貨。
心底那點彆扭散乾淨了。他索性把椅子拉得更近，把自己這半年用無數次挨罵換來的門道，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來。
“砰。”
辦公室的門框被人擡腳踹了一下。
邱洪山披著夾克從門外走過。他黑著臉，瞪著湊在一塊兒嘀咕的兩人。
“你們倆有空在這兒閑扯淡，討論什麼牲口棚。”他罵罵咧咧，“不如先把碎屍案的補充卷宗給我裝訂好！今天下午市局就要看！”
說完背著手，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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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力一縮脖子，趕緊抓起桌上的案卷。
“完了完了，老邱發火了。”
宋岩沒廢話。
伸手從案卷堆裡，把最難寫、要求最嚴的槍擊經過報告抽了過來。
“這個我來寫。”他拿起圓珠筆，“我在場，細節清楚。”
侯大力看了一眼那份報告，鬆了一大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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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我整理走訪目錄和物證清單。”
他搶過剩下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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