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有人情緒失控發生踩踏，哪怕隻傷一個人。”
他盯著父親的眼睛。
“你們廠辦事後說什麼，工人都會當成推卸責任。”
“到那時候，就不是念幾張細則能壓住的了。”
宋振聲剛拿起的筷子停在半空。
兒子這番刀刀見血的安保常識，訓得他一句話也回不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
他憋紅了臉，把筷子往碗上一擱。
“臭小子，沒大沒小！”
罵是罵了，底氣不足。
宋振聲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青鋼建廠四十年了。”
老廠長的聲音沉下去。
“多少家庭，爺爺、兒子、孫子，三代人都靠著這幾個高爐的火吃飯。”
他指著桌上那份翻得起毛的下崗名單。
“這上麵的名字，對我來說不是數字。”
“那是當年在車間一起值過大夜班、鋼水濺出來時一起擡過傷員的老夥計！”
宋振聲眼眶發紅。
“你讓我怎麼狠得下心，拿大喇叭去趕他們走？”
宋岩看著父親。
這個老兵心裡的那本感情賬，他太清楚了。
他沒勸父親放下責任，也沒說什麼大局為重的空話。
“感情填不飽肚子。”
宋岩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麵，語氣清醒得近乎殘酷。
“設備老化，庫存積壓。”
“廠裡的資金鏈斷了，工資拖欠的窟窿越來越大。”
“你再硬撐，也變不出錢來給他們發工資。”
宋振聲不說話了。
他端起麵碗，大口大口往嘴裡扒拉。
吃到一半，停住。
擡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兒子。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今天下午禮堂會出事？”
他緊盯著宋岩。
“你平時根本不去廠辦，今天怎麼踩著點就進去了？”
宋岩麵不改色。
“保衛科處理群體糾紛的常識。”
咽下麵條，給出一套沒有破綻的邏輯。
“兩千多人聚在一塊兒，最怕兩件事。”
“第一，信息不透明，引發恐慌猜測。”
“第二，情緒出口被堵死，無處發洩。”
他直視父親。
“我看了廠辦貼出來的通告，隻有名單，沒有細則。這就是在人為製造信息黑洞。”
“這種情況下把人聚起來，不出事才是怪事。”
前世二十六年的刑偵和維穩經驗，被他拆成了一套現場常識。
重生的來路，一個字都沒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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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聲聽著，眼神變了。
他第一次沒把宋岩當成一個毛頭小子。
而是開始認真想，兒子今天在禮堂裡那一套控製手段，絕不是偶然。
“上次抄在煙盒背麵的電話，打了沒有？”
宋岩話鋒一轉，拋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宋振聲夾鹹菜的手頓了一下。
沒正麵回答。
“打過一通問價。”
他含糊著，眼神有點躲。
“對麵報的彩電批發價，確實比青江百貨大樓的零售價便宜三成。”
放下筷子，眉頭又皺起來。
“可從南海特區運到青江，路途太遠。”
“運費怎麼算？沿途的打點怎麼弄？這些關係我都還沒算清。”
宋岩沒追問。
他知道，一個幹了半輩子國企的老幹部，讓他立刻下海倒騰家電，需要極大的心理建設。
放下筷子，拿過毛巾擦了擦嘴。
“廠裡再拖兩個月工資，就到年底了。”
語氣平淡，點的卻是最要命的時間。
“到時候，兩千多個家庭要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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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聲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看著桌上的空碗，眼裡那股固執鬆了。
宋岩站起身。
走到客廳角落的五鬥櫥前。
拉開抽屜翻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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