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禧杼，是朕，
顧騁安。”
薑禧杼看著他，眉頭蹙得更緊了，“顧騁安，是誰？”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慢慢抽出來，撐著床沿坐起身來，目光在滿屋子人臉上掃了一圈。
顧雲昭站在床邊，看著她那雙陌生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顧寧昭站在兄長身側，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那聲“母後”卡在喉嚨裡，怎麼也放不出來。
“我不認得你們。”
薑禧杼疑惑抬手，敲了敲腦袋，“我……我是誰？我怎麼會在這裡？”
顧騁安站起身來，轉過身，目光落在還盤腿坐在祭壇旁邊的張天師身上。
“怎麼回事？”
張天師從黃綢上慢慢站起來，拂了拂道袍上的褶痕，走到床邊，看了薑禧杼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捋了捋胡須，斟酌開口，唯恐激怒帝王。
“陛下，娘娘的魂魄雖然回來了，可回來的路上大約是受了驚。
三魂七魄裡，主記憶的那一魂，怕是還落在半道上。
可前塵舊事，大約都不記得了。”
他頓了頓，看著顧騁安瞬間陰沉下去的臉，又補了一句，“草民施法之時便說過，此法有風險。
魂魄歸位，未必全須全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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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回來，已是萬幸。”
顧騁安站在床邊，垂著眼看著薑禧杼。
她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像是連這雙手都覺得陌生。
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剜走了一塊。
她回來了，可她不記得他了。
不記得巷子尾的破屋子，不記得燒雞，不記得龍床上踹他揉腿的半夜，不記得他們那些艱難的過往。
那些年，他攢了十年，才等回來的她，還沒來得及訴說的情感，都在她這雙茫然的眼睛裡化成了灰。
“張天師。”
顧雲昭有些害怕了，“母後的記憶，還能不能找回來？”
張天師沉吟了片刻。
“殿下，魂魄歸位已是難得。記憶之事，草民不敢妄斷。或許過些日子慢慢想起來，或許要另尋他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騁安麵上。
帝王幾欲瘋癲，他試圖勸說，“陛下，娘娘如今魂魄初定，不宜再受刺激。
前塵舊事，且先緩緩，讓她自己慢慢認。”
顧騁安沒有立刻接話。
沒關係。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人卻還活著。
她坐在這裡，呼吸著，心跳著，這就夠了。
帝王躬身，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裡。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習慣被一個陌生人這樣握著。
溫柔低頭，“不記得便不記得。
你叫薑禧杼，是朕的皇後。
這裡是太極殿，你住的地方。
那兩個小崽子，”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顧雲昭和顧寧昭，“是我們的孩子。”
薑禧杼抬起眼來看著他，又看了看床邊那兩個半大的孩子。
“陛下，或許，可以讓臣試試。”
薑遠修上前一步，身上那件灰藍色的道袍被殿裡的風拂得微微翻卷。
他朝上首拱了拱手，目光越過顧騁安的肩膀，落在床上那道水紅妖媚的身影上。
語調溫柔，像是怕驚著她似的。
“喜兒，你還記得我嗎？”
薑禧杼靠在床頭，目光從顧騁安麵上慢慢地移到薑遠修麵上，停了一息。
她看著那雙清亮的、泛著薄紅的眼睛，眉心微微蹙了蹙，搖了搖頭。
不記得。
顧騁安站在床邊，攥著錦被邊角的手指微微鬆了一線。
不記得就好。
可沒等他把那口氣完全咽下去，薑遠修已經又開口了。
“喜兒，青州臨海，城東有一條石板街，街口那棵老榕樹，夏天的時候葉子密得能遮半條街。
你愛爬那棵樹，爬上去就不肯下來。
你娘在底下喊你，你就把果子扔下來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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