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子。目光從爹臉上移到娘身上,移到阿梨和阿瑞身上,最後落在板車那幾個癟包袱上。
他的眉頭鬆開了一點。
"哦,縣裡今天捎了信來,說有幾戶要過來。"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側開身子,"進來吧,外頭冷。"
院子不大,但齊整。牆角堆著柴禾,屋簷底下掛著玉米棒子和乾辣椒,窗台上擱著兩棵大白菜。一隻黃狗從窩裡鑽出來,衝他們吠了兩聲,被裡正喝住了。
"老婆子,"裡正朝屋裡喊了一聲,"來客了,倒碗熱水。"
屋裡應了一聲,一個老婆子掀簾子出來,看見他們這副樣子,愣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轉身去灶房端水。
裡正讓他們在院子裡的石墩子上坐下。爹不肯坐,弓著腰站著,雙手垂在兩側。娘也站著,把阿梨和阿瑞往身後拉了拉。
"別站著了,坐。"裡正擺了擺手,自己先在門檻上坐了,"你們是哪個村的?"
"北邊溫家莊的。"爹說,"遭了蝗,全村都出來了。"
"溫家莊……"裡正摸了摸山羊胡,"前兒個好像也到了兩戶,姓趙的和姓孫的,你們認識不?"
爹的眼睛亮了一下。"趙老栓?孫瘸子?"
"對,趙老栓就住村東頭第二戶,老孫住井邊上。"裡正磕了磕鞋上的泥,"太晚了,明天再敘吧。你們走了一天了,先安頓下來。"
老婆子端了四碗熱水出來。粗瓷碗,水是滾燙的,阿梨雙手捧著,熱氣撲在臉上,暖和得鼻子發酸。阿瑞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燙得直吸氣,但舍不得放下。
裡正站起來,往灶房走。"你們坐著。"
過了一會兒,他拎著一個小布袋出來了,遞給爹。布袋不大,沉甸甸的,爹雙手接過來,解開看了一眼——是粟米,金黃金黃的,大約有兩三斤的樣子。
"今晚先熬點粥墊墊。"裡正說,"房子給你們留了,在村西頭最後一戶,原先住了個孤老頭,去年冬天走了,房子就充了公。一直空著,沒人收拾,你們湊合住,明天再幫你們整。"
"多謝裡正,多謝裡正。"爹一連聲地道謝,腰彎得更低了,"往後全靠裡正照應。"
"照應談不上,一個村的,互相幫襯。"裡正擺了擺手,又看了看阿瑞和阿梨,兩個孩子捧著碗縮在娘身後,麵黃肌瘦,風一吹就倒的樣子。他猶豫了一下,轉身又回了屋,這回出來手裡多了兩個雜麵餅子和一小罐鹹菜。
"拿著,孩子餓得不行了。"
爹推讓了一下:"這怎麼好意思,已經夠麻煩您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裡正把餅子塞進爹手裡,語氣不容商量,但聲音是溫的,"明天一早去我那兒,我帶你認認人,看看地。"
"哎,哎。"
去村西頭的路不長,但黑。
裡正提了油燈送他們。燈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土路兩邊的院牆和柴門。走了約莫半盞茶,路到了頭,前麵是一片黑黢黢的空地,再過去就是田地了。
"就那兒。"裡正舉燈照了照。
阿梨順著燈光看過去。
一座小院。
院牆是土坯壘的,塌了半截,豁口處用幾根枯樹枝擋著。院門是兩扇柴門,一扇歪了,用草繩綁在門框上。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灶房在東邊。正房的門虛掩著,窗紙破了好幾個洞,用草堵著。屋頂是茅草的,有些地方薄了,露出底下的椽子,但大梁看著還結實。
裡正推開門,把油燈舉高了照了照。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混著土腥氣和什麼乾了的草藥味。屋裡比外頭還冷,牆壁是土的,被煙火熏得發黑。正中是堂屋,擺著一張缺了腿的方桌,用石頭墊著,兩條長凳,一條好的,一條斷了用繩子綁著。牆角靠著一把鋤頭,鋤頭柄鬆了,頭歪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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