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行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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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行晚
娘起得比爹還早。
阿寧是被包袱皮的窸窣聲弄醒的。她側過臉,看見娘背著身子蹲在牆角,膝蓋上攤著那個藍布舊包袱。
包袱最底層,疊著的舊衣中間夾了一小塊紅布。娘把紅布打開,裡頭是一把小銀鎖。
拇指蓋大,鈴鐺形狀,正麵鏨了個"瑞"字,背麵"長命百歲"。阿瑞出生那年外祖父打的,老人走了四年了,這鎖跟著娘逃荒幾千裡沒丟過。
娘用拇指肚摩挲那個"瑞"字,摸了一遍又一遍。銀鎖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
"他嬸——走不走啊?"院門外栓嬸的嗓門,"再不走日頭都曬屁股了!"
娘手一抖,銀鎖差點滑了。她攥住,深吸一口氣,把紅布重新包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又按了一下,才站起來。
"來了。"
她從灶房角上拿了個空竹簍背上。竹簍是從老家帶的,一直沒用過,底都磨毛了。
爹已經蹲在院門口搓麻繩了,今天去旱地接著挖漚肥坑。娘走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爹點點頭,麻繩沒停。娘往屋裡看了一眼——阿寧閉著眼,阿瑞四仰八叉打著小呼嚕——轉身出了門。
阿寧睜開眼。
——
集市在五裡外劉家坡,逢五逢十開。
風大,土路兩邊枯草全歪向一邊。栓嬸挎著一籃雞蛋走在前頭,十幾顆蛋用乾草墊著,走幾步就伸手護一下。娘跟在後頭,竹簍輕飄飄的。
"你那簍子裝啥?"栓嬸回頭。
"空的,想買點。"
"有錢?"
娘的手不自覺按了按胸口,沒接話。栓嬸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嘴上換了話題:"上回三文一個賣虧了,這回少四文不賣。聽說鹽又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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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集市,賣東西的比買東西的多。栓嬸在糧鋪邊蹲下,籃子一擺,就有個老婆子過來問價。娘往街裡走。
街角有家當鋪,門臉窄,櫃台高得齊人胸口。娘在門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掀簾子進去。
她把銀鎖放在櫃台上。
櫃台後頭的戴瓜皮帽的老頭拿起來掂了掂,翻看鏨工,嘴裡"嘖"了一聲:"三錢重的零碎,活當八十。"
"這銀——"
"當鋪規矩。三分利,三個月內來贖。"老頭把鎖往櫃台上一擱,"死當九十。"
娘的手在櫃台底下攥緊了。
活當,三個月,三分利。三個月後贖得九十二文。她上哪兒湊去?
可活當好歹有張票。有票就有個念想。
"……活當。"
老頭看了她一眼,沒多說,拉抽屜開了張當票,數了八十個銅板推過來。娘把當票折了四折,用手帕包好,和銅板分開放,塞進裡衣最貼身的口袋,按了按。
銀鎖被老頭隨手擱進身後的木格子,和一堆銅釵、舊鐲子擠在一處。
娘轉身出門,沒回頭。
——
她在集上轉了兩圈,一樣一樣問價。
鹽鋪問了兩家,第一家貴,走到東頭第二家才買了半斤粗鹽,黑黃色的,二十九文。油坊的香油她掀開壇蓋聞了聞,問了價,放下蓋子走了。糧鋪的粟米分三檔,她捏了一撮最次的在嘴裡嚼了嚼,沒黴味,買了兩升,又買半升黑豆。醋曲在雜貨攤上挑了最小的一包。
算賬的時候她蹲在路邊數了三遍。八十文花掉六十一文,剩十九文。她把十九文單獨包好,和當票分兩個口袋塞,站起來又按了按胸口。
"買這麼點?"栓嬸的聲音。雞蛋賣完了,籃子空了,她剛從種子攤過來,手裡捏了包蘿卜種。
"先吃著。"
栓嬸哼了一聲,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塞過來:"菠菜籽,去年留的。你那天問老孫家的要?她也沒有,我有。"
娘要給錢,栓嬸一把拍開她的手:"幾個籽的事,你給我錢我跟你急。回去拿溫水泡一夜再撒,出芽齊。"
娘攥著紙包,嘴唇動了動。
"走了走了,"栓嬸挎上空籃子掉頭,"下午要變天,咱趁早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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