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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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有耳
霜下了一夜。
阿寧出門倒水，看見院牆上的枯草白了一層，踩在腳底下咯吱響。不是凍硬的那種冷，是濕冷，往骨頭縫裡鑽。河麵上沒結冰，就是水紮手。
爹天不亮就走了，扛著鋤頭，夾著一捆麻繩。娘說他今天去旱地刨坑漚肥，中午不回來吃。
"漚肥？"阿瑞蹲在灶前烤手，"啥是漚肥？"
"就是把爛葉子、草皮、灶灰堆一塊兒，悶一冬天，開春撒地裡，地就壯了。"娘把粥盛出來，"你爹跟老孫打聽的，說河灣淤泥挖上來摻和著最好。"
阿寧聽著，把碗裡的粥喝完。還是稀，但今天裡頭有昨天挖的薺菜碎，綠瑩瑩的。
吃完飯，娘沒進屋。她拿了那把鬆了頭的舊鋤——修好的爹帶走了——在院子南邊靠牆根的地方比劃。
"娘，你乾啥？"
"開塊菜地。"娘蹲下去拔磚縫裡的草，"咱屋南邊朝陽，擋風，開兩畦，種蒜和菠菜，開春就能掐著吃。"
阿寧看了看那塊地方。確實向陽，土牆根擋風，就是地板結了，硬，上頭還堆著碎磚和枯棗樹枝。
"我幫你翻。"
"你帶阿瑞上山撿柴去。"娘站起來捶了捶腰，"灶膛又快空了。別走深，早點回來。"
阿寧點頭，把補丁布袋搭上肩。阿瑞已經蹦起來，攥著他那根棍子。
——
爹在村南旱地裡。
三畝地荒了兩年，枯草根子紮得深。他先從地邊開始，一鋤一鋤刨，草根抖了土堆成一堆。草根不燒——孫瘸子說了，漚肥得一層草一層泥，鋪上草根落葉，蓋一層板土，再鋪一層，澆上水，拿泥封了頂，悶到開春翻開，黑得流油。
爹沒牲口，沒有圈糞。但灶膛的灰他攢了半筐，河灣的淤泥能挑，地裡的草根、路邊掃的樹葉、爛菜幫子，全往坑裡填。
他在地頭刨了一個長方形的坑，半人深。一上午填了小半坑。日頭到頭頂，他坐在坑沿上啃了半個雜麵餅——家裡最後一個了。
餅渣掉進坑裡，他看了一眼，沒撿。
——
娘翻地翻到一半，孫嫂子拎著水桶從井邊回來，路過院門口，停了一下。
"翻地呢？"
娘直起腰，手上全是泥："哎，開兩畦菜。"
孫嫂子往院裡看了看，沒多話，走了。過了一刻鐘，她又來了，手裡攥著個舊布包。
"這是蒜種。"她把布包往娘手裡一塞，"我家留的，出芽了，分你一半。菠菜種我沒有，你問問老栓家的，她家以前每年種。"
娘要推辭，孫嫂子已經轉身了，走了兩步回頭："地翻完澆遍水，隔一天再下種，土沉了蒜不爛。"
娘拿著布包站了一會兒，低頭翻開——蒜瓣飽滿，尖尖上冒出一點白芽。
她蹲下去繼續翻，翻得比剛才更用勁。
——
阿寧沒走昨天那條路。
昨天跟槐花走的東坡，人多，近處的柴和菜早被撿得差不多了。她帶著阿瑞往南坡走——這邊坡陡，樹密，村裡人來得少。
"姐，走這邊乾啥？"阿瑞跟在後頭喘氣，"路都沒有。"
"這邊東西多。"
阿寧嘴上應著，眼睛已經在掃了。她在找一樣東西——昨天挖薺菜時她就注意到了，南坡背風處有幾片枯葉不對勁，藤纏著灌木，枯了但沒爛，是右旋的。
那是山藥藤。
她在禦膳房見過山藥。宮裡用的是懷慶府進貢的，又直又長，蒸了蘸糖。但藤她認得，心形的葉子枯了還掛著，右旋纏繞。
"阿瑞，過來。"
阿瑞跑過來。阿寧蹲下去，撥開藤根周圍的落葉碎石，露出土。土是鬆的，微微鼓了一道——底下有東西。
她把棍子插進土裡，順著鼓痕往兩邊撬。石頭多，撬幾下就碰硬的，得用手刨。阿瑞也蹲下，兩隻小手跟狗刨似的往外扒土。
"姐，這是啥？"
"山藥。能吃。"
"真的？"阿瑞眼睛亮了，手上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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