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溜溜的筷子高,頂上果殼裂了。她蹲下去撥開浮土——
鱗片。
比上次的大,雞蛋大,一瓣瓣白白的,緊裹著。她順著莖往四周挖,土鬆,腐葉厚,一挖就是一窩。
她沒敢使勁,用棍子撬鬆了,拿手掏。第一窩七八個,最大的有拳頭大。她把百合一個個塞進布袋,又用枯葉把坑蓋好——嬤嬤說的,挖大留小,蓋好土,明年還長。
第二窩在坡上麵一點,第三窩在一棵鬆樹根旁邊。
布袋沉了。她掂了掂,少說三五斤,曬乾了能有一斤多。爹說藥鋪收,一兩幾文——
她沒敢再想下去。
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她扶著鬆樹喘了口氣。就在這時,風換了個方向,從山坳深處吹上來,帶著一股味兒。
腥。
不是草腥,是肉腥,像夏天禦膳房外頭陰溝裡泡過的那種。
阿寧的後脖頸一下子涼了。
她慢慢低頭。
鬆針地上,一行腳印從山坳裡上來,打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經過,往山脊方向去了。印跡新,霜還沒完全蓋上去。
五個趾頭,前麵有小小的爪痕,整個印子比她的巴掌還長。
走的是直線。
阿寧的心跳到喉嚨口。她沒動,眼睛順著腳印往山坳裡看。樹密,黑,看不見十步以外。
風裡那股腥味還在。
遠遠的,山坳深處傳來一聲——
不長,也不高,悶的,像誰在甕裡喊了一嗓子。然後是第二聲,更遠,在另一道梁後頭。
阿寧想起嬤嬤的話:站住,盯著,慢慢退。
她盯著那道黑黝黝的山坳,腳底下往後挪。一步。兩步。鬆針在腳底下一點聲音都沒有。她退到鬆樹後頭,轉過身,沒跑,但走得快,幾乎是踮著腳。
下山坡的時候她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枯葉上,布袋甩出去,百合滾了兩個。她撿起來塞回去,手在抖,指甲摳進泥裡。
她沒敢停,一路往下走,棍子戳著地,聽見自己的喘氣聲比風聲還大。
走到櫟樹林的時候陽光亮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綠的鬆樹黑成一片,什麼都沒有。
她腿一軟,靠著樹乾坐下來。手心全是汗,被風一吹涼得刺骨。
坐了大概十息,她站起來,接著走。
——
到家的時候日頭偏西。
她推開院門,娘站在堂屋門口,臉白得像紙。阿瑞在娘身後探半個腦袋,一隻手捂著嘴,看見她,把手放下來,小心翼翼地說:
"姐……不是我說的,娘自己猜到的。"
阿寧看了他一眼。阿瑞的眼睛躲了一下,又看回來,帶著歉意。
"你去哪兒了?"
娘的聲音不高,但是抖。
"……後山。"
"南坡?你又進深山了!"
阿寧沒吭聲。
娘走過來,一把拉住她。不是拽,是抓,抓住她的兩隻手翻來覆去看,又摸她的臉,摸她的胳膊,掀她的衣裳看後背。確認沒有血、沒有傷,娘的手停下來,扶著她的肩膀。
"你進深山了。"
不是問句。
"我——"
"你布袋上的鬆針。"娘指著她肩上的布袋,"南坡是櫟樹,沒有鬆。"
阿寧低頭看了一眼。布袋角上確實掛著幾根鬆針,綠油油的,和周圍枯黃的櫟樹葉不一樣。
她無話可說。
娘把她拉進堂屋,按在板凳上。阿瑞縮在牆角,不敢說話。娘在她麵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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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咱家是窮。"娘的眼圈紅了,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可再難,還有我和你爹。輪不到你去後山博命。"
阿寧的鼻子酸了。
"你也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的手攥著她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你要有個萬一——你讓娘怎麼活?"
眼淚從娘臉上滑下來,沒擦,就那麼掛著。娘不是愛哭的人,逃荒路上最難得時候也隻是背著人抹一把。這會兒她沒背人,就蹲在阿寧麵前,眼淚一滴一滴打在阿寧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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