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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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入山深
娘是後半夜開始咳的。
先是壓著嗓子,悶在被子裡,怕吵醒人。後來壓不住了,一聲接一聲,胸口像拉風箱。爹翻身起來,把自己那件舊夾襖蓋在娘的被上,又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
火光映在牆上,晃了晃。
阿寧沒睡著。地鋪硬,草席底下那層乾草壓平了,冷氣從土裡頭往上返。她往阿瑞那邊挪了挪,阿瑞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搭在她身上,倒暖和。三個人擠一塊兒,加上爹娘炕上那點熱,才勉強撐到天亮。
屋頂是真薄。
風從茅草縫裡鑽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外頭歎氣。阿寧睜眼能看見椽子之間漏進來的一點天光——不是洞,是草稀了,遮不住。
"今天得上山割點草。"爹早上說,"鋪床加厚,屋頂也得壓一層。"
娘咳著擺手:"先把地整了——"
"地不急這一天。"
爹說完喝了半碗稀粥,扛上麻繩和鐮刀出門。阿寧要收拾碗,娘攔她:"你去看看你弟的腿,今天能慢慢走不。"
阿瑞正坐在門檻上試圖彎曲膝蓋。他咬著牙彎到一半,吸了口氣,又伸直。
"能走!"
"走兩步我看。"
阿瑞扶著門框站起來,一瘸一拐走了三步,第四步沒扶住牆,晃了一下站住了,回頭衝阿寧笑:"你看!"
"好好的,你別跑。"
"放心吧阿姐,我都知道。"
——
爹先去了村中一戶人家。
這家姓周,村裡老戶,戶主周老根五十多歲,背有點駝,院裡院外堆著山上割下來的黃白茅草,比房還高。秋天他在屋後坡上割了一個月,本來打算翻新自己家屋頂的,還沒顧上。
"周老哥。"爹站在院門外
周老根正在院裡劈柴,抬頭看了他一眼:"溫家的?"
"想跟你借兩捆茅草。"爹直說,"屋頂薄,風往裡灌。明年夏天我割了還你。"
周老根把斧頭劈進柴墩子,走出來打量了爹一眼。他沒問"你家屋頂咋薄的",也沒問"你拿啥還",回頭衝院裡喊了一聲:"老二!幫溫家兄弟抱兩捆!"
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出來,膀大腰圓,抱起兩捆茅草往肩上一扛,跟爹走了。
"明年割了還。"爹又說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周老根已經回去劈柴了,斧頭落下去,"咚"的一聲。
路上那小子話多,自說自話:"我爹那人就這樣,你別介意。你家那屋我知道,老陳頭住的時候就漏雨,去年他人沒了,沒人修。開春要是椽子爛了,你叫我,我幫你上去換。"
"謝了。"
"客氣啥。溫大叔。"
到家爹把茅草分兩份。一份拆開,抖散了鋪在炕席底下和地鋪草席底下,鋪厚了一層,踩上去軟和。另一份搭在梯子上,上房頂壓在薄的地方,拿麻繩橫豎勒住。
阿寧仰著頭看爹在屋頂上。爹乾活不快,但穩,一捆一捆鋪過去,拿腳跟踩實。風把他褂子吹起來,露出腰上一截黑瘦的皮。
——
爹下午又去旱地了。
漚肥坑填了大半,河灣的淤泥還得再挑幾趟。他走之前看了一眼天:"今天早點回。"
娘在菜畦邊蹲著。蒜苗還沒冒頭,土是濕的,看不出動靜。她拿手指戳了戳土,又把被風吹開的酸棗枝重新插好。
阿寧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娘的背影比夏天瘦了一圈,夾襖空蕩蕩的,咳起來整個肩膀都在抖。
她回屋拿起那個補丁布袋。
阿瑞眼睛尖:"姐你乾啥?"
"去去就回。"
"我也去——"
"你腿沒好。"阿寧把他按回板凳上,"你好好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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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去哪兒?"
"撿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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