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
一隻灰毛鬆鼠蹲在斜對麵一棵老核桃樹的橫枝上,大尾巴蓬著,衝她們齜牙叫喚,叫兩聲就往樹乾上竄兩步,又回頭叫。
"它罵人呢。"阿瑞的聲音在腦子裡響了一下,阿寧差點笑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那棵樹底下。樹乾粗,皮裂成一塊一塊的,離地齊肩高的地方有一個樹洞,洞口磨得光滑。阿寧拿木棍敲了敲樹乾,裡頭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滾了一下。
她伸手進去。
指尖碰到一堆硬殼的東西,涼涼的,圓滾滾的。她掏出一把——野核桃。比種的核桃小一圈,殼黑黢黢的,紋路深得像刻上去的。
她又掏了兩把,掏出十幾顆,還有三顆榛子。
鬆鼠在枝頭上急得團團轉,吱吱叫得更凶了。
"留些給它。"娘走過來,把布袋裡的核桃倒回一半進樹洞,"它也要過冬。"
阿寧把剩下的收起來。十幾顆野核桃,三顆榛子,不算多,回去在灶膛裡烤一烤,一人能分兩三顆。
"回吧。"娘看了看天,"日頭偏了。"
——
下山比上山慢。
娘的腳步越來越沉,走到半山腰停下來扶著樹,彎下腰咳。咳得很深,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裡的什麼東西咳出來。阿寧給她拍背,手震得發麻。
好一會兒娘才直起腰,臉憋得通紅,眼眶裡都是水。
"沒事。"她擺了擺手,嗓子啞了,"風嗆的。"
阿寧沒說話,把娘的布袋也接過來挎在自己肩上。兩隻布袋一左一右墜著,山藥和核桃硌著腰。
到家的時候太陽快落了。阿瑞從院裡衝出來,看見娘的臉,嚇了一跳。
"娘你咋了?"
"沒事,累的。"娘扶著門框往裡走,進門就坐在床沿上,又咳起來。
阿寧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先去灶房燒火。藥罐在櫃子上擱著,她打開藥包——三副藥吃了一副還剩兩副——把藥材倒進罐裡,加水,坐在灶前看火。
藥味很快彌漫開來,苦,帶著一點甘草的甜。
她守著火,等藥熬到一碗的量,潷出來端進屋。娘靠在炕上,臉色發灰,嘴唇乾裂。
"娘,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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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接過碗,吹了吹,一口喝了。苦得皺起眉頭,阿寧早備了半碗溫水遞過去。
"躺下歇著。"
"晚飯還沒——"
"我來。"
娘看了她一眼,沒爭,躺下了。阿寧給她掖了掖被角。
——
灶房裡,阿寧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出來清點。
兩根山藥,三棵百合,十幾顆野核桃,三顆榛子。還有路上掐的一把野蒜和半兜薺菜——霜打過的薺菜,葉子發紫,甜。
不夠賣的,夠吃兩頓。
她動手做飯。
山藥削皮切薄片,擱在屜上等粥快好了蒸。野核桃她埋進灶膛灰裡,等燒熱了再刨出來。薺菜摘乾淨,她燒了一小鍋開水,把薺菜放進去焯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家裡這樣做菜。
宮裡禦膳房炒青菜,必先焯一道水,去澀、保色、除土腥。焯完撈出來過涼水,擠乾,切段。娘以前做野菜都是直接往粥裡丟,煮到發黃爛軟,一碗渾湯。
阿寧把焯好的薺菜擠乾水,撒了一小撮鹽末拌了拌,沒有油,就一點鹽。菜葉是碧綠的,嚼著脆,有股清甜味。
她又剝了兩顆烤好的核桃仁,在案板上碾碎了,撒在薺菜上頭。
粥熬好了。粟米粥,山藥片蒸得軟糯,一夾就碎,混在粥裡有股甜絲絲的麵香。
爹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進門先看了一眼炕上的娘,再看灶房。
"你娘咋了這是。"
"躺著呢,咳嗽重了。"阿寧把碗筷擺好,"爹吃飯。"
爹洗了手坐到桌邊。阿瑞早坐好了,筷子擱在碗上,眼睛盯著菜。
"這是啥?"他指著薺菜。
"薺菜。"
"咋是綠的?"
"焯了一下。"
阿瑞夾了一筷子塞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
"姐!好吃!比娘做的好吃!"
"別瞎說。"阿寧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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