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粗陶壺裡,壺嘴塞了團乾淨稻草防灑。陶壺沉,爹背著,另一隻手挎了阿寧的空竹籃——籃裡墊了稻草,醋壺嵌在中間,穩當。
天沒亮透就上了路。霜厚,踩上去咯吱響。爹走在前麵,步子穩,陶壺在籃子裡一聲不響。阿寧跟在後頭,袖著手,嗬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冷風裡。
到了集上,還在上回那個角落。阿寧把醋壺擺在地上,旁邊擱了個豁口粗瓷碗——當樣品,路過的人能看能聞。
她沒吆喝。
集上賣醋的有兩家,一個擔著擔子兩頭掛木桶的老頭,一個在鋪麵簷下擺著兩口大缸的中年漢子。阿寧的陶壺小,縮在角落,不打眼。
但醋香藏不住。
她把壺蓋掀開一條縫,酸味順著風飄出去。有人吸了吸鼻子,東張西望找來源。
"丫頭,你這是醋?"一個挎籃子的中年婦人站住了。
"是,黑豆醋,自家做的。"阿寧把豁口碗端起來,"您嘗嘗。"
婦人就著碗沿抿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嘿,味正。咋賣?"
"四文一斤。"
"集上五文——還是你這劃算!"
"集上的醋是糙米做的,我這是黑豆醋,您嘗嘗後味有豆香。"阿寧不慌不忙,"四文,比集上便宜一文。"
婦人又嘗了一口,砸了砸嘴:"給我來半斤。"
她端著自帶的小陶罐,阿寧給舀了半斤,收了兩文。
開張了就好。旁邊有人聞著味過來,你半斤我八兩,不到半個時辰,三十多斤醋見了底。最後一個打醋的是個老漢,罐子裡還剩了點底子,阿寧把壺底刮乾淨給他添了一勺,算半斤收了兩文。
壺空了。阿寧數了數——賣了三十斤三兩,攏共一百二十一文錢。
不多。但加上村裡賣的十五文,醋一共賣了一百三十六文。
爹一直蹲在旁邊牆根底下,沒幫忙也沒插話。有人看他,他就低頭搓手。阿寧收錢、舀醋、跟人搭話,他就看著,眼珠跟著阿寧轉。有人問"這是你閨女?",他點點頭,"嗯"一聲,再沒話了。
收了攤,阿寧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爹,買東西去。"
"嗯。"
——
鹽攤前,粗鹽二十九文半斤。阿寧摸了摸錢——醋錢一百三十六文,加上上回剩的六十來文,攏共快兩百文。
她買了半斤鹽,二十九文。
糧鋪裡糙米八文一升,比粟米還便宜兩文。阿寧看了看成色,糙米碎了些但沒摻沙子,買了三升,二十四文。
又在雜貨攤前站了站,挑了兩根針、一卷粗線,四文。
出門的時候算了算:二十九加二十四加四,五十七文。剩一百三十九文。
她把錢仔細揣進裡兜,按了按。爹已經提著米袋子和鹽包站在門口了,米袋子搭在肩上,鹽包拎在手裡,空醋壺掛在籃子上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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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吧。"
"嗯。"
——
到家的時候日頭偏西。
娘在院子裡,正拿木叉翻阿瑞堆在牆根的柴禾。身上穿了那件補了肘的舊棉襖,臉上有了紅潤,動作也利落了——不咳了。上回的三副藥喝完,又歇了小半個月,到底是緩過來了。
"娘!"阿寧快走兩步,"誰讓你出來的?"
"曬了一天太陽,悶得慌。"娘拍了拍手上的灰,"賣完了?"
"賣完了。"
"多少錢?"
阿寧把錢掏出來,一文一文數給娘看:"村裡賣了十五文,集上賣了一百二十一文,加上上回剩的六十文,攏共一百九十六文。買鹽二十九,買糙米二十四文,針線四文,剩一百三十九文。"
娘接過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沒說"攢著"之類的話,隻是把錢用布包了,壓在炕席底下——上回當票也壓在那兒。
"餓了吧?"娘轉身往灶房走,"我熬粥——"
"我來。"阿寧把米袋子拎進灶房,"娘你燒火,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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